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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茵压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抱着她的人似乎在哭,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拼命地往她怀里拱着,逼着她仰起头,一边吻她一边落下温热的眼泪。
她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起初她还想应两句声,但他落下的吻也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
每每当她张开唇齿,仰起头,想问他为什么哭,想看清他面容,他又堵住了她的询问和有可能的回答,把她从片刻的清明拖进昏沉的沸腾里,仿佛在惧怕她的回答,害怕她的清醒。
咸湿的泪水混在淋漓的大汗中,苏茵从中尝到了一丝绝望又不甘的恨。
他们的骨头和心脏似乎隔着皮肉在相贴,但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依然隔着一层薄薄的,无法跨越的皮肤。
苏茵在一池温水里,他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仿佛溺水的人,想把她一起拖下去,相拥着沉沦,但又只能清醒地看着她迷蒙的双眼,认清绝望的事实。
他只能紧紧地拥着她,一遍遍,一声声,在她的耳边叫着她的名字,把千言万语,难以言明的爱和怨,揉进她的名字里,向昏沉的她诉说。
苏茵搂着他,汗水打湿长发遮住视野,看不清他的面容,脑子里也满是空白,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帷幔。
绯红色的床帷像是波浪一样,飘摇着,晃晃悠悠地从床梁上落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将屋子里的东西都染上烟红的颜色,迷蒙而梦幻。
她几度伸出手,抱住他宽阔的脊背,似乎一只海上飘摇的小船找到了绳索,但迎来的是更猛烈的风雨。
日头缓慢地偏移,正要沉入西方无边无际的云层中,一列胡人佩着刀,闯进了苏茵一行人先前住的客栈,也没有询问店主,直接上到二楼,踢开苏茵那间客房的门,只见一个男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安详,房中并没有一丝凌乱,甚至连一件女子的衣物都没有。
他们不由得大骂一声,领头的胡人把熟睡的男人从床上提起来,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撞,见他醒了,杀气腾腾地问他:“苏茵呢?她人在哪里?”
那男子陡然被弄醒,脑袋嗡鸣不已,正疼着,刚想骂人,瞧见领着他的人,把到嘴边的骂声吞了回去,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我刚过来就昏过去了,没见着她。”
胡人皱眉,“不是事先喂了你解药吗?真是个废物。”
灰色衣服的男子不敢说自己没能推开房门就被人打昏过去了,压根就没碰到那传说中的密药。
他只能朝眼前的胡人统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拍起马屁来,“小的没想到您那药那么厉害,有失考虑。”
胡人统领此刻没心情听他好话,把他往地上一摔,吩咐其他人,“苏茵中了药,肯定走不远。度春生药性强烈,她一个人抗不过去,逐间逐间搜,这个客栈没有,就沿着这条街搜,必定要把人找出来。”
十余个胡人卫兵齐齐答了声是,立马散开来,粗暴地踢开客栈的厢房门,客栈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斥责声,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满脸晦气地甩着衣袖从屋子里出来。
胡人统领看了一会儿,背着手,缓慢地转身,目光逐一扫过这条街的每一家店,路上的每一个行人。
恍惚间,他觉得有一道视线似乎遥遥注视着他,胡人统领敏锐地抬头,却只看见漫天黄沙里一扇扇紧闭的窗扉,那都是本地居民的低矮小屋,苏茵走不了那么远,也不敢一个人中了药跑到那些屋子里去。
但凡常驻在边塞的,要么是被迫驻守的兵士,要么是回不去故土的流亡之人,混乱不堪,而且都娶不到媳妇,边塞里极为少见女子的身影,苏茵跑去那些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如果她真的去了那里,事情也变得极为麻烦,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失节的和亲县主,不是一个被糟蹋的县主。
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他们借机要挟大盛,而是大盛以此要挟他们了,这其中的制衡极为微妙,要不然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等到苏茵的手下放低戒心都去采买了的时候选择给苏茵下药,又安排一个大盛人,还等了一会儿才来捉奸。x
胡人统领想到这些可能的意外心烦意乱,背过身,催促起手下来,盼着计划意外地完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费尽心思的筹谋折在了他们的天敌手中,尽数便宜了他们最恨的人。
他所期望的一切正发生在他刚刚扫过一眼的,两条街之隔的白色低矮土房中。
那房子原本的主人早就被打昏了,关到了地窖中。
地上满是散乱的衣物,红罗帐也垮塌了。
他们苦苦寻找的苏茵坐在一地狼藉中,披着宽袍大袖,指尖上还留着一些浅淡的血迹,只不过这血迹不是她的,而是站在门厅中的男人的。
“我已经通知其他人先别回来,等女郎稍作休息,再和女郎一同回去,那些商贩他们已在打点了。”阿大低着头复命,温驯良顺的模样,仿佛当真是她再忠诚老实不过的一个护卫。
苏茵几乎想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他不知廉耻,质问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稍作休息吗?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节骨眼有多重要吗?
解决方法那么多,他可以把她扔进冰水里,割了她的血,或者把她打昏了。
实在不行去风月馆里找个会伺候人的小倌,叮嘱对方千万别留什么痕迹。
千千万万种法子,何必他亲身上阵。
苏茵越想越气,恨不得过去教训他,又怕像刚才那般,不仅没能激怒他,还让他更加兴奋起来。
她抄起身边的鞭子,毫无顾忌甩了一鞭子过去,正好抽在他满是血痕的脊背上,顿时他的后背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阿大低着头,一声不吭,也不做任何辩解。
苏茵又抽了他几鞭子,似乎抽在了石头上,没有任何痛快之感,手腕酸麻不已。
她不由得更加气愤,把鞭子整个扔到阿大脸上,“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永远不必再回来了。”
跪在地上的人蓦地抬头,看着苏茵,艰涩开口,“某是女郎的护卫,职责未尽之前,不会离开女郎。”
苏茵胸腔憋着的那口气仿佛又活络起来,他看着阿大冷笑一声,“职责,你还知道职责,哪个职责让你染指主子。你也知道你只是一个护卫,我不缺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护卫,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去往北漠王庭。”
“我先前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近我身十步以内。不要说什么事急从权,我宁可去找个风月馆里的小倌来,也好过在你身。下受辱了去。”
外边的风沙陡然停下来,天光亮了些许,血色的晚霞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苏茵素净的脸上,映照出她一双眸子里盛着的怒火。
阿大跪在阴影里,脸色苍白,死死地盯着她,“这边塞之地的小倌不知服侍过多少男女,一身疫病,女郎觉得,某还不如他们吗?”
苏茵看着他此刻脸上的愤怒,情不自禁想到方才自己在这红罗帐里咬着唇哭着喊燕游的难堪时候。
他逼她叫他名字,又变本加厉。
她靠着墙壁,答了声是,“至少那些小倌知道怎么伺候人,而不是像畜牲一样只知蛮干。”
他那张惨白的脸因为过于气愤而难得出现一丝血色,苏茵几乎可以听见他指节因为过于绷紧发出的咯嘣的声音,响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犹如刀剑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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