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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苏茵的作弄。
他随着红豆悄悄潜入苏府,寻了个不容易被看见的角落站着,借着屋檐的阴影和大片的树枝遮掩身形,在北风呼啸的时候,轻轻地将窗户推开了些,屋子里暖和香甜的空气迎面扑来,黯淡的天光和雪光立马被亮堂的烛火和焰火所压过,屋中人的细语也在簌簌的风雪声中格外的清晰。
“就算舌头坏掉了,他应当也能闻出来吧,那么重的酸味,鼻子也不皱一下的吗?”
苏茵在自己家中比在相府随意的多,一头乌发随意地散着,披着一件银红的外衣,衣领松垮,腰带半解,轻易就能瞧见里头穿着的白色的中衣,像是风中半开的芙蓉,慵懒随性。
她平日里那副清冷严肃的神态也浑然不见,单手支着下巴,一双柳叶眉蹙起来,眸子里满是不解,没有任何的伪装和防备,把情绪全摆在脸上,却没有任何责怪面前侍女的意思,仿佛只是一个学生遇到了难解的题,抓耳挠腮,百般不解,还有些泄气沮丧。
直到此刻,阿大看着屋子里的苏茵,才意识到,其实苏茵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郎,被家人捧着,未婚夫爱着,苏饮雪那样的人也对她多有退让。
倘若神威将军没死,她这一生都会顺遂安康,无忧无虑,锦衣玉食,贵不可言。
是他这一生都难以触及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发间眉梢裹着朔风和雪粒子,一身黑衣,几乎和外边儿披着厚厚一层雪的枯木融为一体。
屋子里的苏茵起身抓了一把金叶子给红豆,赤足踩在雪白的毛毡之上,四面的墙壁散着花椒的香气,轻如烟霞的软烟罗几乎铺满了房间,秋香色的做了床帷,松绿色的做了窗纱,雨过天青色的做了纱帘。
外边儿的风一吹进来,苏茵屋子里的软烟罗就飘飞起来,像是神女飞天的披帛,窗边的纱帘也飘飞起来,在阿大面前飘舞着,他看着面前这名贵的料子,却没什么心情惊叹它的轻柔美丽,脸色越发地冷肃。
燕府里随处可见的,便是苏茵房里的这种软烟罗。
那片压在燕府湖山石下面的,正好是苏茵身上披着的银红色的软烟罗。
雪花在阿大的眼捷上凝结,他没有去擦拭,犹如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看着苏茵支着脑袋听着小侍女汇报他的情况,衣袖缓慢地落下来,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她咬着唇,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小侍女的声音漂浮在风雪中,将他的痛苦他的沉默他的狼狈一一道来,苏茵只是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最后笑了笑,“死要面子,硬撑。怕是丢了命也不肯出声求救,倔牛脾气。”
阿大看着苏茵评价他的样子,想起昔日上山打猎,猎户们遇见了扑兽夹中濒死挣扎的猎物,也是这么笑着评价,居高临x下,满是垂怜与讥讽,轻蔑与施舍般的可怜。
酷烈如刀的寒风和雪粒似乎灌入他的肺里,几乎令他有些喘不过来气,搅动着他胃里剩余的那些药汤,令他的肠胃也不停地痉挛,四肢变得冰冷,血液却在奔涌着。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尖锐,苏茵微微仰起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来,阿大迅速侧过身,贴着墙,放轻了呼吸。
苏茵走到窗边,看见瓶子里摆着的一支腊梅顶开了窗户,索性把窗户全推开了,瞧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大雪,太阳已经下山了,墨蓝的天色和洁白的大雪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屋檐和枯树都披上一层厚厚的雪。
苏茵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缓慢地转头瞧了瞧四周,并没有看见任何的脚印,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了?”红豆跟着过来,看向面前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没什么。”苏茵关了窗,把那支顶开窗户的腊梅往屋子里收了收,“方才窗户没关紧,漏了一丝风进来,有些冷。”
“明个儿起我会去相府做客,照例给他开方子,找些东西试探他如今的病情。”苏茵又去抓了一把金叶子给红豆,“但我和他之间存着血海深仇,所以我不能出面,还得拜托你,我会在暗处瞧着他的反应,你也不必频繁往来于两府之间,但要记得隐瞒我在相府这件事,免得他心生怀疑。”
红豆应的响亮,“姑娘放心,此事包在奴身上!”
苏茵又嘱咐了两句,派人拿了把伞给红豆遮雪,让她悄然从侧门离开。
阿大却还没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走,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他的鞋袜早已打湿,他此刻几乎冻僵,反应变得迟缓,身体不由自己,所以他明知此刻该走,但还是停在原地,停在一个直面风雪和寒冬的角落里,背贴着墙面,听着屋子里的响动。
或许是为了得知她的阴谋,她打算对付自己的手段。
阿大仰着头,闭着眼睛,这么说服自己。
可苏茵许久都没再出声,一时间他只能听到风雪的声音和自己缓慢而响亮的心跳。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几乎要把他埋葬在这里,他靠着墙,像是与苏府融为一体。
直到入夜了,丫鬟们来点了灯,给苏茵屋子的火盆添了些炭,于是纱窗上映出苏茵的影子,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和下巴,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优美漂亮,令人遐想。
“姑娘,昨日柳公子来拜访您,留了帖子,夫人代收下了。”
阿大转头看着窗纱,透过青绿色的软烟罗瞧见苏茵灯下模糊的面容,若隐若现。
“柳不言?”苏茵声音有些惊诧,但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抗拒。
阿大正思索着这个名字,便听苏茵说:“算了吧。他是个再正经不过的读书人,我瞧着他没什么谈婚论嫁的意思,父亲一向视书如命,犯不着在这没意义的事上把家底赔了进去。”
侍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夫人说了,倘若您不喜欢柳公子,萧家的二公子,城南徐家的六公子,城北顾家的三郎,画像都已经画好了,您总得选一个相看相看。”
苏茵一时沉默,侍女继续传达苏母的话,“夫人说了,齐大非偶,从前的表少爷尚且能考虑做小姐的夫婿,如今他贵为左相,便不适合做过安稳日子的夫婿了,姑娘还是离远些好,免得被累的败了名声去。姑娘既然与前姑爷已经断了,便不该再掺和的。”
苏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阿大瞧着她的影子,似乎从中都能看出她的疲累。
“我去找师兄是为公事,与男女之情无关。至于燕游,事情结束,我也不会再见他。”
苏茵说完,侍女还不走,睁着一双圆不溜秋的眼睛瞧着她,似乎在等一个让她能复命的回答。
苏茵也不为难面前的侍女,只是坐在榻上叹气,像是对父母做出了的妥协,“好,我会去见柳不言,其他的就算了。”
侍女这才福身答了声诺,正要退下,苏茵叫住了她们,“给我温壶酒来罢。”
侍女看向苏茵,似乎想问温哪种酒,苏茵开口吩咐:“照常便是。”
苏茵一向对下人很好,没什么脾气,所以丫鬟小厮们在苏茵面前也放纵些,没什么太大的尊卑之分,口无遮拦。
“姑娘,您这身子,晚上本来就没吃些什么,饮酒伤身,您本来就身子弱,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苏茵靠着墙,看着面前密不透风的四堵围墙,面前代表父母意志的丫鬟们,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窗户推开些许,看着外边儿广袤无垠的天,纷纷扬扬的雪,“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给我温壶酒来,这长安城里,没人比我更知道怎么治病,不需为我担心。”
听着她语气陡然严厉,侍女便不再反驳,行了礼便退下了,合上门往小厨房去,在路上便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也不避讳,声音清晰地传入阿大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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