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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临温柔深情,随之而来的就是敏感与偏执。所以南燕雪一开始就觉得他棘手,并没有错。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美色所迷的一天。
初夏深夜的湖水还是很凉的,郁青临浮在水中,趴在亭角望着她,那湿淋淋的样子,那秋水盈盈的眸子,简直像只初出茅庐,犹豫着该不该来勾魂的艳鬼。
南燕雪抱着琵琶看向他,多少天了,就这一个目光就让郁青临眼圈都红了。
四面乱风阵阵,将南燕雪松散的灰纱宽袍和披散的黑发都吹得浮动起来,彷佛她也端坐在无形而澄澈的水中,空灵随意,不似他这样狼狈。
南燕雪还以为他会求情求饶,又说上一堆大道理,但郁青临却哽了一会,抬手抹眼泪的时候还差点被个暗旋推走,道:“我害将军这样难过,我不应该。”
南燕雪一时无言,她倒也不是第一次见男人哭,南榕惠死前喊娘的时候流泪了,他甚至闭不上眼,范秦给他合了好几次眼都没有合上,最后一边痛哭一边咬裂自己的衣摆替他盖住眼睛。
常风葬养父时忍哭忍得身体发颤,最后投进阿苏怀里才哭了出来。
小旗哭简直是家常便饭,被人抢饭会哭,崴了脚会哭,削了点肉也会哭,但影子密探另外那十一人或散或死时,他却没哭,他只是好像也跟着丢了一部分,死了一点点。
而郁青临哭时不出声的,只是红了眼,一味掉眼泪,模样很悲也很美。
见南燕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又觉得流眼泪很丢脸,使劲用湿漉漉的手去搓揉,但也只能是把脸涂得更晶莹了些。
南燕雪看见他身后的水波有异样的起伏,仅仅是脊背一线,就有小臂那么长。
郁青临一点都没留意到,满心满眼只盼着南燕雪能开口,同他说上一句话。
南燕雪抬臂急急一挥手,郁青临见状连忙撑臂上岸,道:“将军?”
南燕雪依旧没什么要同他讲的,郁青临的样貌合她的胃口,性子讨她的喜欢,她完全预见自己的心动,却没有预见自己的软弱。
她心里对郁青临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光了,这让她更生自己的气。
南燕雪站起身,从郁青临身边走过,这湿淋淋的人用湿淋淋的目光望着她,南燕雪只要多看一眼,恐怕就走不脱。
南燕雪隐约瞥见那条巨大的黑鱼沿着长廊一路伴着她游,只她略一顿足细看,鱼儿不见踪迹,似乎潜入水中。
这一停顿让郁青临看见了希望,“将,将军。”
他的声音打着颤,因恐惧而非寒凉,南燕雪硬起心肠不理会,快步离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乔八爬上墙头,又被龙三一拳头打了下去。
龙三远远瞥见郁青临一个人坐在亭中动也不动,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郁青临在湖边坐到天亮,渔户抛网时叫的号子惊奇芦苇荡中水鸟无数,郁青临也被喊醒,觉得自己像一片浸湿后又晾干的纸张,动一动,浑身是裂。
他慢慢起身走回去,看见角门开了一夜,虎子睡在秋千架下,龙三横在秋千架上。
郁青临缓步走过来,守了他整夜的一人一狗睁开眼睛看过来。
郁青临惨白白的,垂了垂眼,道:“多谢。”
龙三道:“将军不是一般女子,你就非得是她吗?”
郁青临想了一会,道:“非得是。”
“将军你可强求不来。”龙三又道。
郁青临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龙三在郁青临这年岁时那叫一个风流,在燕北相好的不少,多情亦是无情,他对谁都没一个真切的,倒是挨过的巴掌还热辣辣的。
“求神佛的时候不也是求自个的,也不真求神佛。”郁青临道。
龙三这么个浪荡性子的人居然听懂了,他也不再说什么,松了松筋骨,道:“行吧,各人有各人的的修行,将军就是你的修行。”
郁青临给自己灌了几碗药,所以泡了湖水又穿着湿衣吹了一夜的冷风也没有生病。
他一切如旧,照顾府中诸人,偶尔去学堂代课,甚至连给南燕雪的药膳也照做不误,只不过这次的每一道药膳都附上了一张小笺,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所用的食材、药材、药性、效用,丝毫不敢隐瞒。
余甘子对药理很有兴趣,那些小笺就都由她收着了,集成一沓,她闲时翻看,发现效用里头始终都没了安神这一样,她这才意识到郁青临和南燕雪之间在闹什么别扭。
南燕雪和余甘子恰恰相反,一个逐梦,一个躲梦。
不过停了那些安神的药膳之后,余甘子的噩梦也没有卷土重来,甚至有一夜仆妇给她留的灯烧尽了,余甘子本来想起来重新点燃,但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那把匕首,想到自己在将军府,心里就安定了,合上眼不多时就睡着了。
只不过入了六月,蒋盈海续弦,南榕林嫁女,蒋家南家都有喜,余甘子更是‘双喜临门’,喜得都要呕出来。
送信的小厮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竟躲在学堂和将军府之间的小街上等着,看见孩子们下学就冲着余甘子过去了,他以为都是孩子,根本不担心什么,只差点没叫辛符把骨头踹断。
南期朗也探头探脑的,小街本就不宽敞,车马都停在外头,原本只有接南期朗的一辆车,但今日还有一辆,南期朗望了望,想起今早听见父母在桌上的只言片语,他忙轻声对余甘子道:“余甘子,好像是蒋家来人接你了。”
余甘子看向那个小厮,伸手一拦辛符。
那小厮果然忙不迭叫‘姑娘’,哭着说自己是来接她回江宁随送嫁的队伍一并回江宁吃喜酒的。
“吃谁的喜酒?”骆女使缓步走出,问。
小厮犹豫着不说,余甘子就要走了。
“自然,自然咱家爷要娶南家二房的姑娘做继室了。”
余甘子并不在乎蒋盈海续娶,她只是不想回蒋家,也不想姓蒋,不喜欢别人叫她蒋四娘。
若是能改,随南静恬、南燕雪姓南也好,或者干脆就姓余。
余甘子倒退一步,做出极难承受此事的样子,悲痛万分地捂着帕子跑回府里去了。
孩子们都追去宽慰她,骆女使叹一口气,道:“续娶就续娶吧,孩子还在守孝,去了也不能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替她爹助兴,大热天的何苦叫孩子走这一趟,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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