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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混着丹药残余的苦涩,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刘彻靠在龙榻上,闭着眼,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他已经好几夜没睡踏实了,不是睡不着,是一睡着便做梦。
梦里的场景记不真切,只记得醒来时心口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
有时候是千军万马从眼前奔过,有时候是漫天黄沙遮天蔽日,有时候……
是年轻时的自己,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仿佛天下尽在掌中。
“陛下。”
近侍端着玉碗,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该进药了。”
刘彻睁开眼,瞥了一眼碗中那枚朱红色的丹丸,抬手取过,仰头吞下。
没有就水,就那么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药丸苦涩,在舌尖化开,残留的味道久久不散。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颗了。
起初是一日一颗,后来是一日三颗,再后来……
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那些方士说,这是上古仙方,服之可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他只觉着身子一日比一日沉,手脚时常凉,精神也不如从前。
可他不愿想那些,他只信,这些丹药是在帮他排毒,是在替他涤荡五脏六腑。
都是暂时的,他对自己说。
午后,太子刘据入宫请安。
刘彻坐在前殿,看着那个从殿门外稳步走进来的年轻人,目光沉沉。
刘据穿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局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却总觉得刺眼的从容。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据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起来吧。”
刘彻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问了几个朝政上的问题,关于关中的水利,关于边境的屯田,关于新提拔的几个官员。
刘据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既不激进,也不怯懦。
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思量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从水利工程的预算到屯田的兵卒分配,从新官员的家世背景到他们在任上的表现,刘据说得头头是道。
连刘彻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他竟能脱口而出。
刘彻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这儿子太稳了。
稳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沉得住气,甚至……比他更像个皇帝。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刚从太子位上登基,满朝文武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用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才让那些人跪下称臣。
而这个儿子,才二十岁,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气度。
不是杀伐决断的气度,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水利的事,你懂得多少?”
刘彻忽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
“纸上谈兵谁不会?你下过几回乡?见过几条河?”
刘据顿了顿,没有辩解,只垂道。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见识浅薄,还需多历练。”
态度恭顺,挑不出错。
可刘彻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反而更来气。
他宁愿刘据顶撞他、反驳他,至少那样他还能痛痛快快骂一顿。
可这儿子偏偏不给他机会,每一次都像是提前演练过的,滴水不漏。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十成力,却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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