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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宋瑜微的眉峰瞬间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初遇雍王时,萧御尘曾随口提过一句,雍王此番上京是为了盐税改制的事,他当时并不曾细问,如今却在这里撞上,顿生恍然。
&esp;&esp;只是那“吴氏盐运”又是何方神圣?只是无论如何,这船队明摆着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esp;&esp;念及此,他愈发不敢大意,指尖轻轻拨开船舱细缝,将目光凝得更紧。风雨中,那些漕船的轮廓愈发显得笨重而诡异,吃水线深得出奇,绝非寻常运盐该有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esp;&esp;雨丝斜斜扫过船舷,模糊了远处的光影。只见几艘小巧的接驳船正穿梭在大翼漕船与岸边之间,往来不绝。
&esp;&esp;这些接驳船吃水同样不浅,船夫们弯腰撑篙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船工,反倒带着几分肃然的章法。他们靠近漕船后,便有舱门从漕船侧面悄然打开,几个身着短打、面色沉肃的汉子,正弯腰将一个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重物抬上接驳船。
&esp;&esp;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忽然,一艘接驳船因浪头颠簸,上面一个重物不慎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没有盐包该有的松散簌簌声,只有沉闷厚重的钝响,像铁器相撞,震得接驳船都晃了晃。
&esp;&esp;宋瑜微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抵住舱壁。
&esp;&esp;那重物滚落的瞬间,裹在外面的厚油纸被剧烈撞击崩裂了一角。漕船甲板上的汉子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围拢过来,层层叠叠挡住那处缺口,严防周围船只窥探半分。为首的络腮胡管事满脸凶戾,对着接驳船上的船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过油布将重物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乱。管事呵斥完,又特意抬眼扫过江面所有停泊的船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esp;&esp;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宋瑜微看得真切——裂口处透出的,绝非雪白晶莹的盐粒,而是一抹幽暗森冷、泛着青黑光泽的死寂色彩。
&esp;&esp;那是浸透了桐油防锈的、冰冷的铁。
&esp;&esp;承天寺地下石室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同样的油纸包裹,同样的青黑铁器,同样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寒意顺着脉络窜遍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esp;&esp;雨声渐歇,指尖抵住舱壁的凉意却迟迟未散。宋瑜微猛地回神,眼前的雨幕已褪去江涛的汹涌,只剩小院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海棠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缓缓滴落。
&esp;&esp;七日前瓜洲渡的惊心一幕,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路南下,他与范公谨小慎微,终于在姑苏府落脚。
&esp;&esp;他们特意选了城东水巷深处,租下一座临河的小院。这里有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沿岸鳞次栉比排着丝坊、染坊,水车吱呀转动,染缸里的靛蓝、茜红映着河水,空气中飘着蚕丝的柔香与染料的清苦。居民们枕水而居,乌篷船划过巷弄时,船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esp;&esp;选在这里,原是看中了这份热闹背后的隐蔽。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留意两个外来的租客;而丝坊染坊多依赖水路运输,船夫、坊工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便于他们暗中打探。
&esp;&esp;与城东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姑苏城西是另一番清雅规整的光景。
&esp;&esp;那里河道宽阔,碧波漾漾,两岸尽是深宅大院与错落有致的雅致园林。没了织机的轰鸣与染坊的清苦气息,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花木的幽芬,偶有丝竹管弦的清音顺着风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往来行人多是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或执扇闲谈,或乘舟赴宴,一派诗礼风流的景象。
&esp;&esp;而城西最深处的雍王府,更是褪去了京城王府的森严凛冽。它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映着清波,飞檐翘角藏于绿荫,看着与江南寻常园林别无二致。府门常年敞开,广纳四方寒门学子,供给食宿、资助笔墨,在外人眼中,俨然是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esp;&esp;只是宋瑜微在三天前曾专程去了城西,从远处眺望,那比周遭宅邸高出半尺的院墙,衣甲齐整,站立如松,远比寻常武卫更显训练有素的守门府兵,都像在无声地撕开这层温和的表象,从中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郁与锋芒。
&esp;&esp;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凝神思索,雨丝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他忽然眼角瞥见巷口雨幕里,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熟悉身影正缓缓走来,身形佝偻,步履沉稳——正是范公。
&esp;&esp;他心头一松,忙转身快步回屋取了把新伞,掀帘而出时顺手拢了拢衣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范公,可算回来了,这雨又缠上了,没淋着吧?”
&esp;&esp;范公抬手拍了拍肩头的雨珠,笑意温和:“没淋着,多亏隔壁巷口卖桂花糖粥的张阿公,见我出门没带伞,硬是塞了这把油纸伞过来。”
&esp;&esp;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递过去,眉眼间添了几分欣慰:“瑜微啊,你前日画的那两幅水墨山水,我今早带着去西市的巷口摆了个小摊,刚铺开没多久就被两个路过的书生看中了!一人买了一幅,入账足足五两银子,比预想的还多些。”
&esp;&esp;宋瑜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顺手收了自己的伞,快步上前搀扶住范公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让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奔波,太辛苦您了。”
&esp;&esp;“这算什么辛苦?”范公摆摆手,笑容爽朗,“初来姑苏,正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既卖了画换了生计,又能顺带摸清周遭情形,一举两得。就是这江南的雨,黏黏糊糊的,总让人觉得不畅快。”
&esp;&esp;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路闲话着回到屋中。推开门,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esp;&esp;那香气不浓,像雨丝般细软,绵绵地沾在鼻尖,带着新笋才有的清鲜与微甜。范公微怔:“这味道是……”
&esp;&esp;宋瑜微接过他手中的伞,一边将伞尖的水滴抖在门外,一边朝小灶那头抬了抬下巴:“我想着您回来路湿风凉,怕胃里受不得寒,便熬了些笋尖粥。”
&esp;&esp;小院里雨声萦绕,昏黄灯火下的小灶正轻轻咕嘟着。砂锅不大,白粥在里面翻卷着气泡,几缕春笋切得极细,漂在表层,像嫩叶一样薄而绿。蒸汽一股股扑出,落在屋梁上,凝成薄薄一层水汽,将这小小屋舍也熏得暖融融的。
&esp;&esp;范公脱下湿透的斗篷,挂在竹架上,手心被暖意一熨,才像从雨丝里真正走回了安全之地。他看了看那锅粥,又看向忙前忙后的宋瑜微,忍不住笑道:“这一路辛苦的是你,倒反过来让我享了福,有人细心伺候着。”
&esp;&esp;宋瑜微微一笑道:“也是趁机多学些厨艺,往后总能用上。”他将砂锅端到小木桌上,替范公舀了一碗。白粥温热,笋香清冽,溢出淡淡的甜气。范公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动筷,只抬眼看向他,语气略沉:“今日卖画时,我随口跟那两位书生搭了话,打听出他们竟是文澜书院的学子。这书院在姑苏名气不小,我旁敲侧击问了问,听说内里不少人,都是雍王府的常客,常去府中赴宴论道呢。”
&esp;&esp;宋瑜微执勺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思忖,轻声喃喃:“文澜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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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向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说声抱歉[托腮]你们可能只是想看一篇狗血带感的男妃文,结果我一路纵马飞驰跑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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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94、
&esp;&esp;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江南的小巷已比北地早醒了一刻。
&esp;&esp;宋瑜微起了个大早,换了身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竹篓,内里还铺了几层干净的芦苇叶。
&esp;&esp;——江南白鱼,春夏最鲜。
&esp;&esp;雨昨夜停了,雨后初晴时的太湖白鱼最是肥嫩。他慕名而去,在满是腥气的鱼摊前转悠了半晌,挑中了一尾活蹦乱跳的太湖白鱼,摊主麻利地刮鳞去腮剖肚,再用荷叶裹好递给他。他又转去隔壁菜摊,买了把鲜嫩的葱姜,顺带拎了块嫩豆腐——白鱼炖豆腐,最是鲜爽养人。
&esp;&esp;回到小院时,范公已然离开。宋瑜微把鱼搁在灶间的青石台上,挽起袖子打水清洗,荷叶的清香混着鱼的鲜气,渐渐漫开在清晨的空气里。直到鱼身雪白透亮,他这才满意地沥干水份,妥帖地搁在一旁。。
&esp;&esp;看看时辰尚早,他转身进了屋,取来昨日备好的素扇。展开扇面,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片苍茫北国寒林。枯树槎桠斜斜向上,寒鸦几点栖于枝桠,淡墨轻皴出积雪覆顶的屋脊——那飞檐翘角,分明是沧州老宅书房的模样。窗棂半开,屋内未着一人,只在窗台一角,添了只被遗忘的、未编完的草蚂蚱,墨色浅浅,藏着一分悠远的怅然。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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