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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残雨淅淅,仿佛姑娘在洗澡盆里轻轻推动水波的声音,燕恪在八仙桌前与安水对坐,两眼虽向着安水,目光却傲世轻物。安水一样不输阵,横抱胳膊,满脸桀骜自恃的神气。
二人就这么干坐了半晌,连桌子中间那支蜡烛都不大颤抖,显得格外镇静。
实在是难为了照升,他跟了苏文甫多年,连经商的本事都学了不少,偏没能耐也没兴致调停这些红男绿女间的矛盾,苏文甫说他情场钝拙,倒没说错。
他没话可劝,只得将他二人各睃一眼,轻叹一句,“三奶奶大概已洗完了。”
随即燕恪起身便朝门前走,安水恶心大起,却抬起脚来将一旁长条凳一踹,那长凳打几个旋,直朝门前飞去,正打中燕恪的腿。燕恪一个趔趄朝前扑去,眼看要跌去门外,还亏照升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他一把。
“安水,别闹了。”照升乍敛眉头。
安水松开胳膊漫洋洋一笑,拔座起身,近前来把燕恪的肩拍了拍,“姓苏的,你有什么能耐同我争?一个文弱书生,我要取你性命,你看清没有,也就是一抬手的事。”
照升沉沉叹口气,“安水,三爷三奶奶已经成亲了。”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假的就他娘的真不了。”安水双眼只迸出挑衅的冷光。
这么说,连照升也知道童碧是假的了?燕恪扭过头来凝照升一眼,照升晓得瞒他不过,只得将苏文甫早知童碧不是易敏知的事和盘托出,又将他三人那点故旧备细说了。
燕恪听他说完这才晓得他三人皆有父辈一层关系,倒没过分惊诧,只眯着眼朝安水极淡淡的一笑,“我早同你讲过,易敏知是假,可姜童碧是千真万确在我身边,我与她拜过天地行过夫妻之礼,你非要一厢情愿认定那是假的我也无法。”
此刻才觉得他嘴里的“夫妻之礼”有些别意,安水嘴上虽豁达不介意,但到底难耐五灵豪气升腾,攥起手便照他脸上打了一拳。
照升忙掉回来横在中间,“安水!”
燕恪吃了一记重拳,心里虽有火,却更添几分得意,莫名就想到那夜童碧在他怀抱里绯红的脸,眉眼时皱时展,快乐和痛苦都是身不由己,不由她,当然是由他操纵了。此刻连安水的情绪也是由他操控着,怎能由得他不得意?
不觉间他脸上泄露出一点霪秽的笑意,像在回味某些情境。安水一样是男人,如何不懂他那挑衅意思,刹那又是三十神暴跳,扒开照升便又一脚将他踹飞到廊下,旋即从墙上取下腰刀就朝黑雨里走。
因晓得他一向萍踪浪影,照升也没大理会,随他去了,只来搀起燕恪,窥着燕恪的脸色直在心内叹息摇首,这么块滚刀肉,文甫也算遇到对手了。
燕恪一拂袖,搽着鼻血归到二楼客房来,两伙计正抬了浴桶出去,生了个炭盆搁在床前,童碧正坐在床前烤火。披散着长发,那头发沾湿了些,显得更卷曲。她捧着戴斗笠那男人留下的刀刃钻研,月眉微颦,一件银霜色半长衫子罩在肩头,里头一件黛色抹肚,长长突出两根锁骨,瘦而不弱。
这会雨停了,云翳稍散开,轻纱似的绕着一轮上弦月在槛窗外探着头,虽无风,却有股寒气从窗外浸进来。他径去关窗,听见声音童碧才见他回来了,急着把刀捧给他看。
“这刀的形制我瞧着眼生,怎么看着有些怪怪的?”
燕恪没接,只垂目望着,“这刀是仿倭刀所锻,但大体有所改良,附和我朝军中之人使刀的习惯,传闻是当年官军在沿海一带抗倭时使用,中原一带官军中不常见,民间更是少有。”
童碧恍然点一点头,“你是说,那人是打沿海地方来的?”
他提了把椅子放在炭盆前,坐下烤火,“应当是从广州府而来,我听他说官话带着点那边的口音,但口音不正,他不是广州府人氏,只是常年在那一带活动。”
从广州府千里迢迢孤军而来,必有些本事,从那日茶棚里遇见来看,此人应当是专在路上候他们,他怎知有他们一行人会携运大笔银钱?
正在思虑,却听童碧问,“你说他是不是三太太找来杀我们的?”她把刀放在窗户底下那桌上,旋去床上对坐住了。
“他一进屋并没有要我的性命,不会是陈茜儿,陈茜儿可不会为了两万多银子费这个心,他是冲着钱来的。”
这倒也是,先前他们交手时,那人本可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但他却蓦然停了手。说来那人也真是怪,怎么会使她姜家拳?对了,听安水说那人也会全家腿!该去问问安水才是。
她霍地站起来,没走几步就听燕恪清泠泠的嗓音,“全安水已经走了。”
走了?她掉转回来,“大晚上的他走哪里去啊?”
燕恪抬头睇她一眼,“不知道,他没说,你庞大哥说绿林中人自在随性惯了,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就没多问。”
说话间见他鼻子里淅淅沥沥淌下一血来。童碧弯下腰凑近了细看,才看清他左边脸颊连着鼻子有块红印,想是他们在楼下打起来了。太遗憾了,为她打的她竟没瞧见那热闹场面!
她心里扼腕哀呼,忍不住就叹了出来,“是你把他打跑了?”
燕恪眉头骤紧,“你看我像打得过他的么?”
“也是!”童碧直起腰来绕在他身后闲踱步,望着他头顶带些鄙夷,“也是,向来只有你挨打的份。”
他仰着头搽鼻血,趁便冷睇她一眼。好个没良心的歹毒妇人,见他受伤却不细细过问,竟如此不体贴!他恨不能一把拽她过来揉.搓死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为你相争,高兴得很?”他端正回去冷冷一笑,看了看帕子上的血。
“难道不是?”童碧复旋来床上坐着,端详他的神色。
他折了帕子又随意在鼻下抹了抹,歪垂着脸,炭盆里的火光映得他的脸一片从容祥和,“兴许吧,不过男人间,为财,为权,为女人,都能争斗起来,男人天性就爱争个输赢,无论斗文还是斗武。”
以为他会急于否认,谁知说得模棱两可,连童碧也有些不确定了。从兴兴的神色渐渐转得恹恹的,一头栽倒在枕上。燕恪也挪远了炭盆,走来床前,躬着身子越过她取了里头的被褥在床下打地铺。
她听着这窸窸窣窣的动静,越发兴意缺缺,他喜欢她,却像喜欢得淡薄飘然,仿佛桌上一片灰,一抹就干净,连个印记也留不下。她想一想,倒觉得他那晚上凶悍发狠的模样隐绰绰的,不像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简直不是人!总是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吓!半夜三更的,他在地上喘个什么?!
童碧原是睡着了,听见有人重重吁气,以为是那斗笠男人又袭回来了,一下惊醒,谁知抬头一看窗户关得好好的,原来声音是打床下传来。她翻过身朝下一看,月光铺在他半歪的脸上,眼睛是闭着的,瞧着像是睡着了,那被子里却在鼓动。
“你在干什么?”她起初没转过脑筋来,还以为他给梦魇住了。
“这还用问?”谁知他朝这头歪过脸来,两眼一睁开,目光虽迷蒙,却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还故意引着她往自己被子下头瞥一眼。
童碧也跟着再瞥去,脸涮地红了,啻啻磕磕半天,一肚子泼辣言辞正到用时偏是一句想不起来,只骂了一句,“不要脸!你太不要脸了!”旋即向墙隅那头大翻过去,扯被子罩住脑袋。
但耳根子仍不得清净,他像就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平稳,是变了调的,“我没有碰着你一个手指头吧?我自己怎么样你也要管?你管得也太宽了些——”
“我还在屋里呢!你当我是死人呐!”
“你也可以出去,或者装个死人,为什么要醒过来?”他在黑暗中发笑,她的声音响得真是合时合宜,不管她说什么,也是恰到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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