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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老太爷病着,听说迁到另一所叫梅兰居的小宅里养病去了,昨日他们成亲,因要受他们的拜,暂且回来了一趟,礼成就又往那梅兰居去了,如今家里只有三房长辈要拜。
童碧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燕恪一路上说,她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听得烦了便摇手,“不说了不说了,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到跟前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她能有这份智慧?他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笑摇头,“那你只瞧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童碧胡乱答应,先来到大太太穆晚云房里,依葫芦画瓢,学他的样子,给穆晚云,宋兰茉各磕一个头。
这大太太穆晚云,端得跟菩萨一般,盘腿坐在榻上,却是尊铜菩萨,皮肤暗得像黄铜,同旁边坐的宋兰茉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晚云叫她起身,认真打量了一遍,方点头道:“瞧着倒不是个娇里娇气的姑娘。可识字?”
童碧想着日后多半陌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脸坦荡地摇头,“只识数,别的一个字不认得。”
不承想晚云却笑了,“我们是生意人家,识数就够了,不认得别的倒不打紧。”说着眼落在燕恪身上,“宴章,你长四.五岁,可不许欺负她。”
乍地听见门外传进一缕笑声,轻声细气,凉丝丝的,“我们这位弟妹,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谁能欺负了她去?”
童碧燕恪双双回头,只见个年轻女人款款进来,上头穿雪青交襟衫子,下头是丁香色罗裙,臂间挽着藕荷色披帛。脸盘瘦长,身量略高,眉眼间有些像榻上那穆晚云。
这女人转到燕恪面前,细见他鼻梁上有些发青,便轻拧蛾眉,“三弟,你鼻子是在哪里磕的?”
“昨夜没留神撞的。”燕恪摸摸鼻梁,含笑向童碧引介,“这是大姐姐苏罗香。”
原来这苏罗香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苏家独一位小姐。现今二十三岁的年纪,按月份算,还小燕恪三个月岁,却长苏宴章一岁,燕恪不得不尊呼她一声大姐姐。
童碧便随燕恪称呼,“大姐姐好。”
苏罗香微微点头,淡淡笑着打量童碧。童碧只觉她那目光冰化的似的,大热天里也使人发冷。
“看庚帖,你今年十七岁?”
童碧刚欲反驳,猛地想起人家说的是敏知,话到嘴边改笑了,点一点头,“正月初三的生日。”
这罗香别开眼,掉转身,慢条条走去旁边椅上坐了,拿纨扇掩住嘴一笑,像在同晚云兰茉说:“听说现今结亲,庚帖上的年纪也有造假的,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童碧只听出是疑她的年纪不对,仍笑,“人家都说我少年老成。”
忽然“噗嗤”一声,晚云向旁看一眼,原来是姨娘宋兰茉憋不住笑了。晚云再拿眼慑她她也瞧不见,只得吭地咳一声。
兰茉忙将唇抿住,抬着两眼向旁伸出手,在炕桌上摸来摸去。
童碧因见她半天摸不着茶碗,前去端来递给她,“姨娘,您这眼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瞎的?”
燕恪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可恨她在前头看不见,还抬手在兰茉眼前扇了扇,“半点也看不见么?”
“一丁点也看不见。”兰茉倒不生气,呷了茶,摸到炕桌搁了,笑道:“也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现在才瞎的,年轻时候就瞎了,就是能治,这会也晚了。”
燕恪在林隐客栈曾听真苏宴章说起过,他娘这双眼睛是年轻时候哭瞎的。大约当年被苏家绝情赶出南京城,大老爷当时没拦着,她伤心得紧,日哭夜哭,就把眼睛哭瞎了。
唯恐童碧再口无遮拦,他忙将她拽后一步,笑了笑,“媳妇年少不会说话,两位太太请别见怪。”
兰茉笑着摇头,晚云亦和善一笑,“她年轻,说错句把话有什么打紧?你往后慢慢教她就是了。”
罗香却在左边椅上摇着扇笑了一声,“就怕教不会,我们家的规矩多,弟妹是街面上长大的人,被爹娘娇惯着,肯定最怕规矩。”
饶是童碧再蠢钝,这会也听出些意思来了,这苏罗香不知怎的,打进门起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早就结下仇一般。童碧少不得盯着她瞧了又瞧,的确从前没见过,更别说结仇了。
细看一回,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堪称老实,一个瘦鼻子简直挂不上半点韵致,任凭头上珠环翠绕,也显不出三分贵气,仿佛苦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般,情态中却常带着股莫名的落落难合的骄矜。
再一瞄穆晚云,真不愧是亲母女,一个蜡黄枯悴,一个简朴寡淡,都显得没滋味。
燕恪也听出罗香话里的蹊跷来,忙插话调和,“大姐姐前日的账理顺了?”
罗香正要答话,晚云抢在先说:“自从老爷没了,这一房的担子就压在我和你大姐姐头上,亏得如今你来了,你是进士,脑子好,她那两篇账繁琐得很,你得闲也帮你大姐姐理一理。”
燕恪眼睛里一笑,打拱领命,又转来朝罗香打拱,“只要大姐姐不嫌我愚笨。我没做过生意,不懂生意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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