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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深沉夜色被灵剑流光划破。
祠堂的金石古钟悠悠荡出声响,宛若天地共鸣,恐怖的威能随流光而来,身後是延绵不尽的炬火,柴芯燃烧的噼啪声好似催命鼓。
君家的长老们倾巢而出,正向这一方小院赶来。
君青玉重新坐回轮椅之上,指尖夹着那两片极利的刀片,血珠从刀锋留下,还留有几分热气。他将刀刃微微偏转,正对头顶悬月,月色清冷,悄无声息地没进银白刀刃之中。就这麽看着,君家长老们眨眼间到了眼前。
他们看到躺在君青玉脚边的二人,不必探查便知已毫无生气,心中微微惊骇,沉声开口:“你觉醒了灵根?”
君青玉动作轻缓地将刀片扔到地上,仿若怕惊扰了月色,接着整理起自己的袍袖,双手搭回膝上。
被割破的手腕仍在源源不断溢出鲜血,染红那片山青衣袖,他面色未变道:“是。”
“何时?”长老们对视一眼,这孩子隐藏得太深。此前竟无人发觉。
“两年前。”君青玉说出了一个让所有长老始料未及的答案。
两年前,君青玉试图逃跑,被挑断手筋脚筋,锁在君家这一方极小的院中,不得外出。自此後,为了让他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每隔三日,便会用缚灵索捆住他的四肢,千丝百缠针封闭所有灵xue,在喉管,手腕,脚踝处放血,直至他整个身躯微扁,榨干最後一丝血时才会结束。
可一旦这孩子觉醒了灵根,拥有灵力,那麽一切便会超出他们的掌控,他将会有能力反抗,继续逃跑。
“你们不必如此,我逃不掉的,”君青玉笑,“我早就没了逃走的心思,觉醒了灵根又如何,毁掉便是,家中诸多修士,还做不到这点麽?”
一位长老站出来:“你明知此事,今日为何要出手?”
“我只是想同你们商量些事。”君青玉声音很轻,如同檐上水滴落进墙边青石。他意识到这点,指尖翳入袖中,强硬地按住出血的伤口,让自己清醒几分。
“呵,对着尸体说出此话,你在威胁我们麽?”
君青玉摇头,只道:“杀死他们只是我一时兴起罢了。”他目光望向围墙边伸进的枫叶,“听闻醉花都秋景天下奇绝,只是我始终困在狭小院中,放眼唯有青白瓦墙,从曾见识过。长老你们同我说,君家无心崖地处醉花都正中,登上崖顶便可远眺全州之景,我今日引你们前来,不过想问,能否让我去到崖顶瞧一瞧?”
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处境,提出的请求也恰恰在长老们能接受的边缘。我势单力薄,行动不便,只想登上崖顶看一看,即便利用了两条人命,可与我身负的血脉和君家利益相比,无足挂齿。
长老们议论起来,君青玉便静静听着。手腕处的伤口缓慢恢复,已经不再流血,他感到一阵麻痒,摩挲起手腕,垂眼看向脚边的尸体。
两人脸上还带着笑容,想来他们也不曾预料到自己的死状。
君青玉放空眸子,脑中不自觉又想起杀死二人时的感受。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可很奇特,他的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愧疚,见到血从皮肉中汩汩向外流时他也只觉得熟悉——他早已看过千百次这样的景象,在自己身上。见到两人的眸子渐渐灰暗下去,他只觉羡慕,羡慕他们如此轻易地便可死去,不像自己,即便身体被抽空,干瘪到只馀皮囊,也会在无尽的折磨之中重新睁眼,然後继续过着十年如一日的单调日子。
长老们争论不休,君诚——君家家主站了出来,他神色间有几分复杂,最终只是挥了挥袍袖,“将这二人带下去,好生埋葬他们,至于你……”
君青玉收回神智。
“赤,玄二位长老将他带到无心崖上看看罢,一个孩子的请求,君家不至于满足不了。”他放下这话,身边几位长老却不满起来。
“一个器物罢了,费心在他身上有何用?”
“今日他可以杀这二人,明日便可对我们出手,就该断去他的四肢,锁在聚灵阵中,这样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风险,只为君家所用!”
“他杀了人,我们却要满足他,简直是倒反天罡!”
……
君青玉听到这些无动于衷,仿佛这些人口中的器物并不是自己。
君诚一句句听完,只沉静道:“我意已决,诸位长老退去罢。”
这些长老们吹胡瞪眼一阵,愤愤地拂袖离去。
一方小院中霎时只剩君诚与君青玉。
君诚捡起君青玉扔到地上的两枚刀片,那上面的血早已干涸,手腕微曲,将刀片扔到了水池中。
水面一圈圈荡开,他在岸边坐下,示意君青玉过去。
老旧的轮椅缓慢移动,君青玉停在他身边。
水中的月因涟漪而碎开,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聚拢,摇摇晃晃。
君诚开口道:“若不能一击杀死他们二人,你想过自己会遭遇什麽吗?”
君青玉:“没什麽,无非是身上又多几道伤口。”
“不,你不会不知,”君诚否定他,“今日的鲁莽举动,很可能真的让自己陷入方才长老们口中的境地,可你还是要赌,赌能够踏出这方小院。”
“家主说是便是罢。”君青玉不反驳。
“我每次见到你时,你的眸中总是空无一物,我想也应当如此,你的经历注定了你不知为何而活,也不知死为何物。你只是厌弃罢了,厌弃着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即便赌输,对你而言也掀不起任何波澜。这本是一个必输的局,你的手段太浅薄,举起的刀插不到人的心底去。愚蠢至极,不是麽?”
“可家主同意了。”君青玉笑眼盈盈望向他。
“你只是让我想到一个人罢了。”君诚擡起头,“我许多次想,怎会有人明知必输之局,也义无反顾地抛出一切赌注,来时风华绝代,死时千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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