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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边露出淡青色。张月琴站在打谷场的屋檐下,衣服贴着后背,湿气还没散尽。她没急着回卫生所,而是看着眼前的人群一个个收势站定,动作比前几日整齐了许多。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简短的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对人群说:“今天还是老规矩,先做三遍,最后一遍慢一点。”
没人应声,但队伍已经自觉排好。有人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跟着她的手势抬起了胳膊。第一节“提气升阳”开始时,动作还带着些迟缓,到了第三节“摩膝固腰”,多数人已经能弯下腰去,手稳稳地在膝盖上画圈。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做完第四节,直起身子喘了口气,咧嘴笑了:“今天没头晕。”他转头对旁边人说,“我以前早上一起来就脑仁疼,现在醒了能直接下床。”
旁边的女人点点头:“我也是。前两天还敢提水桶了,一桶接一桶,腿不抖。”
张月琴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刚才那句话记在本子上,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她这几天一直在记,谁走路快了,谁咳嗽少了,谁说自己睡得踏实了。这些话不是一次两次,是接连几天都有人提起。
到了第九天清晨,村东头的王婶来得特别早。她站在原来站的位置,等操做完后没走,反而走上前两步:“张医生,我老头子让我来的。”
“怎么了?”
“他说他昨天自己蹲下去捡柴火了。”王婶声音有点颤,“三年了,他再没蹲下去过。昨儿试了一下,真成了,虽然慢,可脚跟落地了。”
张月琴抬起头,看见王婶眼眶红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这件事也写进本子里。那个名字她记得,登记时写着“关节僵硬,行动受限”,当时她只教了卧床版的动作,没想到真的有用。
从那天起,每天练完操的人都不愿立刻散开。他们围在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身体的变化。有人说肩膀轻了,有人说晚上起夜少了,还有个年轻媳妇笑着说:“我和我家男人吵架少了,他说我现在脾气顺了。”
张月琴听着,偶尔插一句:“动起来,血就走得顺。身子通了,毛病自然少。”
她开始在操后多留一会儿,教不同的人调整动作。膝盖有问题的,让她多做第三节;肩颈酸的,重点练第二节。她不再统一喊口令,而是让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来。
第三周的一天早上,太阳刚出来,田里的雾还没散。几个练操的村民被叫去帮工插秧。张月琴跟着去了地头,坐在田埂上看他们干活。
往年这时候,这些人干不到半晌就得歇两回。今天却不一样。他们弯着腰一步步往后退,动作不快,但从容稳定。中午收工时,没人扶腰,也没人捶腿。
一个中年男人甩了甩手,笑着对她说:“怪了,越干越有劲。这操比我喝的药都管用。”
张月琴点点头。她知道这不是偶然。近半个月,卫生所里来看腰腿痛的人少了快一半。有些人来了也不挂号,只是进门问一句:“今天练完操了吗?”然后跟着队伍去做一遍。
连原本不信的两个老头也来了。他们拄着拐杖,站在后排慢慢比划。有一天其中一个突然说:“我这手,以前攥都攥不紧,现在能捏住筷子了。”说完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第五周,张月琴在周末加了一次家庭场。她不说教,只带大家做。孩子被大人牵着手站进来,一开始乱动,后来见爷爷奶奶都认真,也就安静下来。
有个小男孩做“踮足归元”时特别卖力,小脸通红。他奶奶笑着说:“他在家天天练,睡觉前还要做一遍。”
张月琴看着,心里松了一下。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不是哪一天突然改变的,是一天天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某天傍晚,她坐在卫生所里翻登记本。最近七天,慢性病复诊人数比上个月同期少了三成。新来的病人里,主诉“浑身无力”“容易累”的明显减少。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外面天还没黑,打谷场上又聚了几个人。他们不是来等她带操的,是自己来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纠正动作。一个女人在教另一个怎么把手抬得更高。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纸,重新整理了一份名单。这次不再是简单的名字和症状,而是分了类:有关节问题的,有呼吸不畅的,有夜里睡不安稳的。她在每类后面写了适合的动作组合。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队伍前说:“今天我们分组练。听我点名,按分好的组站。”
人们照做。有人被分到“护膝组”,有人进了“舒肩组”。每个组的动作略有不同,但核心一样:慢、稳、持续。
练完后,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问:“张医生,我能把我婆婆也带来吗?她昨天看我练,说想试试。”
“当然能。”她说,“只要能动,就能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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