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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左手手背上,食指正下方生了一颗殷红的小痣。
关边月两岁丧父,她的母亲便同那陈阿婆一样,被公婆卖到相邻的村庄,她後来大些了也曾连着几年找过母亲,都是趁着上山拾柴的时候。
然而母亲被卖去未满一年,便又生了弟弟,那个买走母亲的人家中更是没有馀粮,根本无力照顾年幼的她。
而那弟弟,手上也有这麽一颗殷红的痣。
只是再後来长到十岁时,她却被祖父送去了表姨母那里,只因祖父知道了表姨母是裕王的小妾。
关边月有时候甚至在想,到底裕王府的日子是地狱,还是等着长大了被祖父卖去青楼才是地狱呢?
似乎没有哪个会更好。
看着从前那个小萝卜头如今已长成个挺拔的郎君,关边月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你......你可是去岁腊八满的十五,小名剩儿?”
张清然闻言微微诧异,继而瞬间明白过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母亲丶母亲曾说我有一位姐姐,小时候常常捣了蜜蜂窝给我吃......”
“你母亲呢?!”关边月追问,声音发颤。
她进了裕王府便被禁在後院里,等她能从裕王府出门时,那一片的村子早已因战乱搬走。
张清然眼眶发红,“母亲......母亲去时,也不过二十四岁......”
关边月闻言大恸,身子一歪,眼泪奔涌而出。
母亲!母亲!
张清然猛然扶住她,任她好一通无声的哭泣後,才红着眼睛喊了声姐姐。
他无法开口告诉她,母亲接连生育亏空了身子,早在八年前便因病去世,临近最後,留给他的记忆,只有那一双干瘦如柴的手。
虽粗糙,却很温暖。
他只得道:“父亲......我父亲待母亲很好,只是日子实在太苦......”
关边月擡起头来,这短短半日之内,她找到了弟弟,却失去了母亲。
心中终究是悲大过喜。
她擦掉眼泪,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来,“母亲葬在何处?我该去祭拜。”
张清然脑中蓦地闪过那个山脚下的小乡村,还有一双双热烈而殷勤的眼。
那是他的乡亲父老,是他的兄弟姐妹。
为了逃离贫苦,他们不惜举全村之力供养他读书,盼望他能有所回报。
然而当他一步步从童生考上来时,却猛然窥见这个世间的法则。
当初小山村里的神童,在上京这个锦绣场中,什麽也不是。
原来读书人的事,不只那四书五经纸上文章。
他没有出身,不懂逢迎,便止步于举人,亦止步于权贵之外。
他出身暗淡,便要始终暗淡下去,不能跳出泥潭,不能跻身富贵。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读书人,在上京城中,在贵人眼里,同蝼蚁没什麽两样。
对于家乡的殷切企盼,他无力回应,更不敢回去。
就这样罢。
张清然狠心斩断心中一闪而过的刺痛,垂下眼眸,淡淡道:“崇州白水镇胡麻胡麻村。”
语气颓然而又冷漠,仿佛并非在说他生长的故乡。
话音刚落,对面却走过三四个身穿甲胄的羽林卫,一直走到张清然面前。
其中带头的那个看到关边月皱了下眉,却仍转头厉声对张清然问道:“张清然,崇州人士,张清水丶张清云可是你弟丶妹?”
张清然紧张地点头,“是。不知......”
“那就对了!”那人道,“跟我们走一趟罢!”
关边月立刻上前,不料其中一个羽林卫拦住她,“奉劝姑娘,切莫自找麻烦!”
“你们做什麽?”关边月看着已经被当成犯人般押解起的张清然,深呼口气勉强笑道,“这位老爷,他是犯了何事?”
那羽林卫两眼一转,关边月已忙取下头上的钗子递上,他掂量两下不情愿道:“是两个小贼,招供偷盗东西皆是因为他。”
“偷盗东西?”张清然脸上唰地一白,“他们怎麽不学好?!”
这声惊呼里既无半分心疼,亦全无愧疚,惹得那羽林卫忍不住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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