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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屡次想起的人1（第2页）

她似乎很得意这个称呼，连轴转地为周围的人操心儿女婚嫁丶老人殡葬，谁家有要帮忙的事，只要喊她一声，她就会丢下手上炒菜的铁铲，一连声应着跑过去。

胖姆妈总是精力过剩，晚上十一二点也睡不着，坐在床头仔细盘算今天周围人说过的话。谁的话里别有用心丶谁在委婉地暗示自家上次随的礼少了丶谁的话里透露着对自己这个异乡人的鄙夷，她瞪着铮亮的眼睛，分析得透透彻彻。单是她自己分析还不够，她还要把Z先生的继父喊起来听她讲。继父骂骂咧咧地换到客厅去睡，她就叫醒还不到十岁的儿子，让他在黑夜里听自己讲周围的人是多麽险恶丶多麽冷漠丶多麽使唤了她又不记她的好……

年幼的Z先生困极了也会辩驳一句，“是你自己要去帮忙的嘛！”

“我不帮忙怎麽行？啊？”这句话会让胖姆妈更精神，像下了蛋的母鸡那样理直气壮，“我不在这站稳脚跟，你以後怎麽办？你要不要上学？你要不要过安稳日子？如果不是我受着这个气丶操着这个心，你现在就和我小时候一样，跟着马戏团喝西北风！”

在胖姆妈的嘴里，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

费了一番手段嫁给那个矮胖的继父，是为了儿子住进动物园的职工宿舍；休息日敲开教师家属楼的门，不由分说地进去拖地丶做饭，是为了儿子在学校不受人欺负；不敢吃丶不敢花，在继父面前伏低做小的讨些零碎钞票藏起来，那是为了攒着给儿子将来娶老婆用。

“将来呢，姆妈给你找个安稳工作。这个动物园给分房子的，我看这就很好。”在黑夜里，她揽着浑身冻得冰冷的儿子，向往地说。

“我不想在这里，我不想当兽医……”很小的时候，Z先生就希望自己可以离开这个散发着动物腥臊的地方。他像去图书馆或者书店一类的地方工作，他喜欢那种油墨浸透纸张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在骂人这块，胖姆妈很快入乡随俗。别人是没有听到过的，别人耳朵里的胖姆妈，反应总是慢半拍，含含混混说着一口半南半北的话；只有深夜里的Z先生听到过，那些恶毒的诅咒丶肮脏的咒骂是怎样从母亲嘴里吐出来。

3.

“放你娘的屁。”

Z先生微笑着，对坐在轮椅上的母亲说。

护工从半透明的门外望过来，只能看到这个半蹲着的儿子嘴唇蠕动，在喂母亲吃枣糕，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胖姆妈年轻的时候，顶讨厌的一样食物就是红枣。

她讨厌那种黏糊糊的口感，家里是从来不会购置这一样东西的。

即便是已经患了老年痴呆，她还保持自己在食物上的喜好——“不吃。不吃枣。”

“放你娘的屁。”

Z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撕成大块的枣糕塞到母亲嘴里。然後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一只手摁着她的後脑勺，像操纵一只木偶一样，让她把食物咽下去。

这个动作他很熟练——小时候，他讨厌吃肥肉，而胖姆妈像中了邪一样，不肯承认自己的小孩挑食，当着他继父的面，把继父从菜市场刚拎回来的丶还没来得及沾任何调料的猪头肉往他嘴里塞。

胖姆妈一边塞，一边捂着他的嘴唇，不准他哭喊，也不准他把那浑浊的油腥味吐出来。他只记得自己连鼻腔里似乎都呛进去了肥而白的油。

後来连继父都看不下去了，再一旁劝说，“小孩子不肯吃就算了嘛。”

“哪有，哪有不肯吃。我看他爱吃得很，就是爱说谎！”塞下去那块白色的丶软塌塌的肉，胖姆妈得意地像打了一场胜仗，“这孩子从小就爱说谎。”

“我看你爱吃得很，你就是爱说谎。妈妈。”Z先生终于把这句话还给了母亲。

然後他细心地给母亲擦干净嘴角和衣襟的碎屑，体贴地喂了些温水给她。

母亲双臂垂着，眼里仿佛涂了一层牛乳样的白漆，没有光，也没有喜悲。

“如果阿囡还在，就不会这样对我。”

Z先生要走时，轮椅上的母亲突然说。

“阿囡早给你杀掉了！”Z先生停下脚步，也不回头，重重地说。

“阿囡是你杀的。不是我。”母亲伶牙俐齿地反击，简直不像一个病人。

Z先生不可置信地绕回到母亲面前，而老太太依旧安详又麻木地看着远方的白桦林。

仿佛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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