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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深秋（第1页）

宋峰突破之后的第三天，院子里来了一场风。

那风不像秋天的风。秋天的风是凉的，干爽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这风是冷的，硬的，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凛冽。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些还绿着的叶子被风扯下来，在地上打着旋。荷花池里，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漂在水面上，粉的白的，围在枯黄的叶子周围。

阿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缩了缩脖子。

“姐姐，好冷。”

星漪乙从屋里拿出一件厚衣裳，披在他身上。“变天了。”

阿月裹紧衣裳，蹲在荷花池边。荷叶黄了大半，有的已经枯了，垂下来，耷拉在水面上。丝瓜还在，但叶子也黄了，藤上的须子不再爬了，卷成一团，像老人皱巴巴的手指。豆角早就拔了，只剩几根竹竿还杵在那里。黄瓜也没了，地上光秃秃的，只剩几片烂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片落叶吧。

他刻得很快。一刀一刀，木屑飞了一地。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是一片叶子，椭圆的，边上有一道一道的齿。他把它放在荷花池边，放在那些真落叶旁边。

真落叶是黄的，它是白的。真落叶是软的，它是硬的。阿月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也该做个伴。

下午，雷震开始收拾院子。他把丝瓜藤扯下来，盘成一卷，扔在墙角。把豆角架拆了，竹竿捆好，靠在屋檐下。把黄瓜藤连根拔了，土翻了一遍。荷花池他不管，留着让荷花自己枯。

阿月跟在他后面，帮他递东西。丝瓜藤扯下来，他接住，盘好。豆角架拆了，他扶着竹竿，让雷震捆。黄瓜藤拔了，他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根须从土里带出来，细细的，密密的，沾着泥。

“雷大哥，明年还能种吗？”

雷震拍拍手上的泥。“能。翻过土，施点肥，明年更好。”

阿月点点头。他想起那些种子——豆角的种子晒在窗台上，黄瓜的种子收在小布袋里，丝瓜的种子等留一根老的，晒干了取籽。明年春天，把它们埋进土里，浇水，晒太阳，又会长出来。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

傍晚的时候，阿月去看那根留种的丝瓜。它挂在藤上，已经老了，皮黄了，硬了，里面的籽鼓鼓的，摸得到一颗一颗的。他伸手摸了摸，没有摘。

“再挂几天。”他说，“等它干了。”

丝瓜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拿出来。木头豆芽、木头黄瓜、木头花、木头豆角、木头丝瓜须、木头燕子、木头鸡蛋、木头花瓣、木头小人、木头棚子、木头西红柿、木头落叶。还有一个刻了一半的母亲，脸还是歪的。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边角都磨圆了。有的才刻不久，棱角还扎手。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的。星漪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深秋了。”她说。

阿月点点头。“院子空了。”

星漪乙看着那一排木头玩意儿，没有说话。

阿月拿起那个木头落叶，放在最边上。“这个是今年的。”又拿起那个木头花瓣，放在它旁边。“这个是去年的。”又拿起那个木头豆芽，放在更旁边。“这个是春天的。”

他把它们摆好，看了很久。春天的，去年的，今年的。都在一起。

“姐姐，”他忽然问，“明年还会刻新的吗？”

星漪乙想了想。“会。明年有明年的东西。”

阿月点点头。他看着那一排木头玩意儿，又看了看星漪乙。“那明年的，也放在一起。”

星漪乙笑了。“放一起，越来越多。”

阿月也笑了。他把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收起来，放回枕边。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枕边。他摸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母亲，想着白天的事。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天院子空了。”

“丝瓜拔了，豆角拔了，黄瓜也拔了。”

“留了一根丝瓜，等它干了取籽。”

“明年春天种下去，又会长出来。”

“一年又一年。”

“你那里，也深秋了吗？”

“院子也空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凛冽。那根老丝瓜挂在藤上，在风里轻轻晃着。明年春天，它里面的籽会埋进土里，芽，爬藤，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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