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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贺楚便起身了,我睡眠浅,听见他极轻的动静,睁开眼,见他已穿戴齐整。
他察觉我醒了,走回床边,伸手在我间揉了揉,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声音压得低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今日事杂,我晚些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庭院里传来马蹄声,很快便远去了。
整座府邸重又陷入一片寂静,我拥着衾被坐着,睡意早已散尽。
他方才那刻意放柔的语调、故作轻松的神色,非但未能让我心安,反教心里沉沉地坠了下去。
昨夜说得那般云淡风轻,将朝堂风波轻描淡写地带过,可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今日天未亮便匆匆离去的模样,都在告诉我,事情绝不会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松。
与蕊姨一同用早膳时,她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为我添了半碗粥,轻声劝道:“郡主,多少再用些。”
一整日,府邸里都异常的安静,我持卷坐在书案前,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过重重屋宇与宫墙,看见那座巍峨殿宇中正在上演的激烈交锋。
到了晚膳时分,外头响起脚步声。来的是白狼,他神情肃穆,对着我抱拳行礼,“郡主,君上让属下传话:今夜政务繁多,需宿在宫中,不回来了,请您不必挂心,早些安歇。”
我心头一沉,“宫中……出了何事?”
白狼略一迟疑,低声道:“今日朝会,姆阁老率数名御史当廷难,连上三道弹章,言辞激烈……直指君上立后之事,罔顾旧怨,轻忽国本,实非明君所为。”
果然。
“君上如何应对?”我稳了稳心神。
“君上未动声色,只命中书省依例将弹章一一驳回,并当庭申明立后乃国君家事,非外臣可议。”
白狼语稍快,“姆阁老欲鼓动更多朝臣附议,却现六部中,凡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皆静默不语,甚至有些已领了紧急外派公干,今日一早便已离京。”
贺楚昨夜说的“账册”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后来呢?”
“后来……”白狼顿了顿,“姆阁老孤立无援,却仍不肯罢休,在金殿上老泪纵横,言词愈激烈,几乎有咆哮之态。
君上始终未再与他正面争执,只命殿中御史记录其言行。
僵持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几位素来中立的宗室王爷出言转圜,方才散朝。”
白狼抬起眼,看了看我的神色,补充道:“君上让属下务必转告郡主:一切皆在掌控,风波已暂平。只是后续尚有些尾需亲自料理,今夜便宿在宫中,以免来回奔波。”
我缓缓坐回椅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白狼行礼退下,屋内重归寂静,蕊姨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杯热茶推到我手边。“郡主,喝口茶,定定神。”
我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心里。我能想象今日朝堂上是怎样一番景象——老臣以死相逼的激烈,群臣各怀心思的静观,以及贺楚独自端坐于御座之上,以沉默的威压将那汹涌的反对浪潮,一寸寸压下去的场面。
他说“一切皆在掌控”,他说“风波已暂平”,可需要他连夜留宿宫中亲自“料理”的“尾”,又岂是小事?
姆阁老今日受挫,绝不会就此罢休,那些被调离的官员,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后续的反弹与暗流,只怕更为凶险。
此后的两日,贺楚都未曾回府。
每日皆是白狼于暮色中前来传话,所言无非“君上仍在文华殿与礼部议事”、“典仪细节尚有斟酌,今夜恐仍留宫中”。
话虽简略,我却能从白狼眉眼间深锁的疲惫与衣襟上沾染的淡淡墨香与熏炉气息里,拼凑出宫城深处那幅昼夜不息的忙碌景象。
姆阁老那一闹,虽未动摇根本,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无数需要即刻抚平的涟漪。
而册封大典更是千头万绪,它不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宣示两国永睦的盛大典仪。
每一个环节,皆需经得起天下人的审视与史笔的记载。
我能想象,贺楚此刻正置身于怎样的旋涡中心:礼部呈上的仪程册簿堆积如山,从仪卫的站位,仪仗的规制,到祭天告庙的祝文措辞,都需他最终裁定。
那些白苍苍的礼部老臣,恐怕正捧着卷轴彻夜守候在殿外,等待一个批复、一个点头,他必须凝神静气,在万千细节中寻得最妥帖的平衡,不容半分差池。
白狼又一次踏着夜色而来,这次,他身后还随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内侍,手中捧着硕大的锦盒。
“郡主,”白狼行礼道,“君上命人将明日大典最后定下的流程节略与礼服送至,请您过目。”
锦盒被轻轻放置于厅中长案上,我缓步上前,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而后缓缓掀开盒盖。
一抹夺目而又沉静的朱红,如水般倾泻入眼底。
礼服妥帖地置于其中,在烛火映照下,金线织就的凤凰纹路似在流光中微微颤动,羽翼逶迤,仿佛下一刻便要携着山河之象乘风而起。
袖口与裙裾处,银线绣制的云水纹细密层叠,触手微凉而润泽。
整套衣裳叠放得齐整庄重,静静散着秘制香料的淡雅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重量。
我默然立在一旁,指尖轻轻拂过袖缘绣纹,那之上,每一针金线都细密如,凤凰的眼眸以墨翠色的丝线点睛,沉静地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是西鲁宫中最高明的匠人,耗费数月心血所为。
指尖传来细微的凸起与凉意,我仿佛能透过这精密的针脚,看到当初他独自在深殿灯下审阅图样时,落下的那道沉静而专注的目光。
“君上还说……”白狼顿了顿,似在回想那确切的字句,“万事俱备,惟欠东风,今夜你好生安歇,便是最好的准备。”
我翻开那册写着流程的页卷,徐徐展开,墨迹犹新,朱批赫然,字迹是他一贯的沉稳风骨。
我合上册页,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告诉他,”我对白狼轻声道,“东风已在此处,静候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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