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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们渐渐聚成每日必来的学生,我教他们认“日月山海,渔舟唱晚”,第二日考校时,总有人把“渔”字写成“鱼”。
他们对我既亲近又畏惧,直到某日最胆大的孩子扯住我褪色的衣袖:“先生总该有个名字呀!”
我抬头望着远处礁石上栖息的鸥鸟,想了想,轻声道:“唤我阿星先生吧。”
因为每当天气晴好的夜晚,我总是在海边择一块大石,坐在上面看天上的星星。
渔火在身后渐次熄灭,银河便从七星山脊倾泻而下,北斗的勺柄正指向漠北,与那日戈壁滩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我想,如果此时他也在仰望星空,和我看到的北斗和北极星应该是一样的。
随着来识字的孩童日渐增多,我索性请村长择间闲置石屋作学堂。
村长喜不自胜,当即招呼几个汉子收拾出最宽敞的那间,用山上开采的石板垒成书桌,粗木桩当作板凳。
自此晨钟暮课,我清晨教他们诵读《千字文》,午后握着稚嫩的小手教他们描红。
琅琅书声混着渔歌飘出窗棂,竟成了这小渔村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景致。
晨读时,最先到的孩子会放下两枚温热的鸡蛋,仰着头脆生生道:“娘说先生教的字比镇上学堂还多哩。”
下课归来,望着渐渐堆满屋角的渔获干货——檐下悬着的咸鱼随风轻晃,墙角的箩筐里紫菜与虾干堆成小山,我对着这过于丰盛的馈赠常常不知所措。
只是偶尔批改蒙童作业时,会对着歪斜的“星”字出神。
窗外渔火明明灭灭,恍若那日戈壁滩上,某人指着星河说“北斗第七星最宜观象”时的眸光。
我时常在黄昏时分生起灶火,抓把糙米扔进陶罐慢慢熬煮,当米粥在灶上咕嘟作响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我的双眼。
爹娘还有弟弟,他们迟早会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贺楚也不过是回到没有沙漠星空的岁月。这世间离了谁,潮汐都照常往复。
日子便这样随着潮起潮落缓缓流淌,我度过了这辈子最冷的冬天。
海风像细密的针,从石屋每道缝隙钻进屋内,我裹着厚厚的棉被,依然在深夜冻得瑟瑟抖。
南平的雪天,我总是偎在熏笼边看窗外琼枝玉叶,连廊下煮茶都用暖炉煨着端来。
而今晨光未亮,便能听见渔民们扛着渔具踏过甲板的声响——他们要在季风停歇前抓住最后的机会,哪怕要面对能把船掀翻的浪头还有寒冷。
我站在门口看张家大嫂补渔网,她开裂的手指在麻绳间灵活穿梭。
“冬天捞的鱼最肥美。”
原来普通人生活的艰辛,是连叹息都要揉碎了混进渔歌里,随着潮汐一去不返。
转眼到了年关,我觉得没什么值得庆贺的,横竖一个人,清粥咸菜与珍馐美味并无分别。
那日我照常在灶上熬粥,只在米粒沸腾时多撒了把虾干,算是与往日稍作区别。
暮色渐合时,第一次收留我借宿的大婶出现在石屋门口,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吹得纷飞:“阿星先生,今晚来家吃年夜饭吧!我儿子从城镇上回来了,人多热闹。”
“不用了,不用了。”我慌忙摆手推辞,“粥都已经熬好了。”
“哪有年夜饭喝粥的道理!”她不由分说上前拉住我的衣袖,掌心粗糙的温暖透过布料传来。
我最终还是抵挡不了她的热情,只能盖灭灶火,将半锅虾粥煨在余烬上——也罢,明日清晨的饭食倒是有了着落。
她家的窗棂上贴了红纸剪的鱼纹,屋里飘着蒸咸鱼的香气。
那个叫虎头的青年正往梁上挂熏鱼,转头对我腼腆地笑,我也回给他一个友善的微笑。
四人围坐在木桌前,满桌菜肴散着久违的香气——除却惯常的蒸鱼煮虾,还多了几样菜蔬甚至还有一碗白水煮肉,这在平日清贫的渔家实属难得。
大婶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我低声道谢,专注地吃着面前的米饭。
虎头和大叔、大婶各自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一年的见闻,当虎头听说我教孩子们识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若早些遇见先生,或许我就不必只能在客栈当跑堂了。”
“现在开始也不迟。”我轻声道,“若有闲暇,可来学堂习字。”
他点头应下,又说起今年城中的新鲜事:“城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两张寻人悬赏,听说找的是同一位女子,赏金高得吓人。”
他比划着,“客栈伙计们都说,若能运气好碰上这女子,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我急忙把头埋的更深,竹筷在碗沿碰出轻响,深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幸而他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说起下一件事。
大叔笑着举杯:“管他什么悬赏,不如喝酒!”
但此时我已经有些食不知味,匆忙又咽下几口饭菜,我推说已经饱了,向热情的大叔大婶道过谢。
目光掠过虎头时,终究没敢再提教他识字的事,便匆匆起身告辞。
我几乎是逃回那间石屋,闩上门扉,裹紧冰冷的棉被,被褥间还残留着虾粥的暖香,我却开始想象千里之外的场景。
云外居的梅树下,爹娘是否会给我的空碗筷布菜?西鲁王宫里,贺楚的玄色朝服可会沾染守岁酒的香气?
窗外传来零落的爆竹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子时的海雾已漫过七星山脊,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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