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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时分,我方悠悠转醒。缓步踱出内室,外间静无人声,唯有香炉里逸出一缕青烟。
听得内室响动,候在门外的宫女碎步趋入,垂禀道:陛下尚未下朝,特意嘱咐让您先用些茶点。
抬眼望见雕花长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这光景已该是准备午膳的时辰了。他身为一国之君,朝堂政务果然繁重。
我方颔,那宫女便轻击手掌。一列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在紫檀案上布好四样细点并一盅碧梗粥。
刚拈起一块芙蓉糕咬下一口,忽见门前宫人纷纷垂屏息。
廊下传来熟悉的步履声,一道玄色身影已转过屏风踏入殿内。朝服未换,玉带微斜,想是刚散朝便匆匆赶回。
“睡得可好?”他目光掠过案上几乎未动的早膳,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御膳房该换人了。”他执起银箸夹了块火腿酥放在我碟中,“可是不合胃口?”
我急忙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是我刚起床!”
他面色这才微霁,我将点心碟推到他面前。他自然地拈起我剩的半块芙蓉糕,咬了一口:“甜了。”却还是就着清粥咽了下去,眼尾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待早午膳毕,他牵着我行至书案前。但见云纹宣纸平铺,狼毫搁在青玉笔山上,松烟墨的清气萦绕在空气中。
我不解地望向他,被他轻轻按在紫檀木交椅上:“给你爹娘写封家书。”
他指尖点着砚台边缘,“先陈情告罪,只说在西鲁散心,待他们消气了便回去。”
他忽然俯身执起我的手腕,带着我在笺上落下第一个字:“就说——女儿一切安好。”
我一笔一画认真运笔,待最后收锋,他轻轻抽走信笺细细吹干墨渍,折叠时指节格外郑重:“待你赏遍西鲁风光,我亲自护送你回云外居请罪。”
这些时日对爹娘的愧疚与畏惧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终在他这句承诺里落地。原来有人并肩时,连请罪的路都不再显得漫长。
“前提是……,”凤眸里浮起熟悉的狡黠,“你得把《西域风物志》里标记的地方都走遍。”
提到《西域风物志》我突然想起玄武街那本写满禾禾的书,不禁叹了口气,那日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将那本书带上。
他听了我叹气的原因,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柔化了棱角:“待老伯归来,让他带回来便是。”
“老伯归来?”我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此番沿途暗桩……”他轻啜了一口茶,“尽数撤除了。”
“为何?”我愕然抬眸。
他忽然屈指弹向我额间,力道轻柔如絮:“傻丫头,暗桩如昙花,绽开便谢。既已启用,便当功成身退。”
我心口蓦地紧:“对不起……这些你经营多年的布置,竟毁在我一时任性里。”
话音未落,他忽然展臂将我轻揽入怀。松香气息笼罩下来,声音里带着胸腔的震动:“能护你周全,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我埋在他衣襟前,忽然觉得这世间万千谋划,都抵不过此刻相贴的体温。
说是要我将《西域风物志》里标记的地方都走遍,可整个午后,他都深陷在御书房的奏折堆里。
我捧着书册坐在他对面的窗边,看他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执笔疾书,朱批在宣纸上落下凌厉的锋芒。
原来这就是舅舅与娘亲始终避之不及的担子——压得人连叹息都要拆成三回。
偶尔他从文牍间抬,见我望着窗外呆,便含歉轻笑:若是闷了,便去御花园走走?
初时我还端坐着翻书,待到日影西斜,终究耐不住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去吧。”
他头也不抬地应道,狼毫在奏章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走出殿门时,我回头望去,暮色正为他玄色朝服镀上金边,那支朱笔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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