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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的雪,是后半夜停的。天还蒙着层青灰色,天街的晨鼓刚敲到第三通,顺天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往人领子里钻,人群却突然静了——一阵木枷刮擦青石板的“刺啦”声由远及近,两名差役押着个青衫人过来,那人鬓角的玉簪断了半截,墨散乱地贴在颊边,被冻得青紫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正是三天前才戴着状元花游街的萧承宇。
“哎哟!真是新科状元爷?”
“这是犯了啥事儿?怎的戴上枷了!”
议论声里,差役一脚将人踹跪在地,萧承宇膝头磕在结冰的路面上,闷哼一声,却仍要抬头往人群里望——他昨夜从王氏宅院里被拖出来时,分明瞥见那棵老槐树下,有个穿月白袄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堂鼓“咚”地撞在人心上,顺天府尹周大人从暖阁里出来,猩红官袍扫过门槛,目光落在阶下的人身上时,像淬了冰:“萧承宇,你可知罪?”
萧承宇扶着枷沿想站起来,又被差役按了回去,指节攥得白:“学生不知。昨夜不过是去东四胡同寻一个故人,何罪之有?”
“故人?”周大人冷笑一声,案上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民女王氏告你夜闯私宅,欲行不轨!她夫君上月刚在北境战死,你身为状元,竟对烈属行此龌龊事——这血书,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一张染血的麻纸被掷到萧承宇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私契”二字,末尾按着个红得刺眼的指印,正是王氏的。他猛地抬头,血丝爬满眼底:“伪造!这是伪造的!我昨夜到那里时,王氏已经被绑在柴房,我刚解开绳子,差役就冲进来了——”
“放肆!”周大人打断他,“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堂外的唾骂声涌进来,有烂菜叶砸在萧承宇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案上那枚被当作“物证”的玉佩——羊脂玉的质地,上面雕着凤喙衔珠,背面是他亲手刻的“萧”字,那是他攒了三个月俸禄,补好裂纹后,准备上元节送给白卿瑶的。
怎么会在王氏手里?
午时的日头终于破了云,紫宸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皇帝却把手里的朱笔扔在了御案上,兵部尚书捧着的军械册掉在脚边,泛黄的纸页散了一地。
“新科状元,夜闯民宅?还牵扯上烈属?”皇帝的声音里满是震怒,“周延,你再说一遍,那血书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顺天府尹额头抵着金砖:“回陛下,王氏当堂哭告,萧承宇随身玉佩亦被搜出,百姓皆可为证。”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言官们的脚步声,为的左都御史捧着奏疏,声调激昂:“陛下!状元乃天下读书人表率,萧承宇此举伤风败俗,德不配位!臣请革其功名,永不叙用,以正纲纪!”
紧接着,翰林院、礼部、国子监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递进来,连平日里和萧承宇交好的几位学士,也在折子里写着“当严办”。皇帝揉着眉心,瞥见站在角落里的景王萧璟,忽然开口:“三弟,你怎么看?”
萧璟上前一步,玄色蟒袍扫过地面,声音平静得没一丝波澜:“臣弟以为,才德须兼。昔年先太傅曾言,为官者若失德,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会祸乱朝纲。萧承宇……恐难当表率二字。”
这句话像把锤子,狠狠砸在萧承宇的功名上。
谁也没注意,退朝时,景王身边的侍卫悄悄绕去了白府。
栖鸾阁里燃着龙涎香,白卿瑶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枚玄铁令,令牌上的“凤”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阿九的虚影浮在她肩头,童声清脆:“姐姐,萧承宇已经被关入诏狱了,周大人刚把‘乡试舞弊’的卷宗递上去,里面有盐商的供词,还有他当年写的‘谢礼’手书。”
“盐商那边,没出纰漏吧?”白卿瑶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花,那是昨夜雪化后冻上的,像极了萧承宇当年在白家书房,为她画的寒梅。
“放心,”阿九晃了晃脑袋,“那盐商收了咱们三百两黄金,一口咬定是萧承宇主动找的他。还有王氏,她儿子在咱们的粥棚里住着,她不敢反口。”
白卿瑶忽然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个锦盒,里面放着半块断裂的玉簪——那是萧承宇的,昨夜他被差役拖走时,玉簪撞在门环上断了,她让人捡了回来。
“他当年拿着这簪子,说要娶我做状元夫人,”她指尖摩挲着断口,声音轻得像雪,“如今这状元,做不做得了,还得看我愿不愿意。”
诏狱的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把萧承宇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披散着头,脚上的布鞋早被磨破,bare着的脚踝冻得紫,镣铐锁在骨头上,一动就“哗啦”响。
墙上挂着的状元玉牌,是今早狱卒“好心”挂上去的,翠绿的牌子蒙了层灰,像他此刻的处境。
“白卿瑶……”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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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去王氏宅院,是因为收到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和白卿瑶的一模一样,说她被王氏绑了,让他去救。可他冲进去,只看到被绑着的王氏,还有藏在门后的差役——那是个圈套,从他拿到字条开始,就踏进了她布的局。
还有那枚玉佩,他明明放在贴身的荷包里,除了白卿瑶,没人知道他把荷包藏在衣襟内侧。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承宇猛地抬头,却只看到狱卒递进来的一碗冷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像极了他当年在白家门外,白卿瑶扔给他的那碗。
“萧承宇,”狱卒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外面都在说,你不光夜闯民宅,还舞弊,陛下已经下旨,让三法司会审,你……怕是活不成了。”
脚步声远去,诏狱里又只剩镣铐声。萧承宇拿起那碗粥,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眼泪混着粥水砸在地上,很快就结了冰。
他想起七岁那年,大雪天,他跪在白府门外,求白老爷赏口饭吃,是白卿瑶拿着个肉包子出来,塞在他手里,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状元,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得了县试第一,白卿瑶把自己的玉佩摘下来,给他系在腰上,说:“萧承宇,你要记得,你欠我的,将来要加倍还。”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京里的雪又下了,比昨夜还大,栖鸾阁的窗玻璃上凝了层厚霜,白卿瑶用指尖画了个“萧”字,又随手抹掉。阿九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寒门失仪’支线完成了,忠烈值加了两百,现在有两百三十了。”
“两百三十……”她重复了一遍,望向诏狱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个无底洞,“离一千还远呢。”
玄铁令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出轻微的嗡鸣。楼下传来车马声,是景王派人送来了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下一步,该动盐运了。
白卿瑶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烧成灰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灰屑飘向窗外。
街上的传言还在继续,有人说萧承宇昨夜在狱里撞了墙,有人说他招认了所有罪名,还有人说,白家小姐白卿瑶,今早去庙里给烈属王氏捐了一百两银子,是个难得的善人。
雪落无声,盖过了诏狱里的呜咽,也盖过了白卿瑶眼底的冷光。
她知道,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萧承宇欠白家的,不止是一条功名路,还有三条人命,一笔血债——这笔账,得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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