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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不在（第1页）

军训的疲惫像沉重的被子，将人往床铺深处压。窗外，蝉不知疲倦地聒噪着，远处女生宿舍楼隐约飘来阵阵嬉笑，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高浓度的兴奋。今晚，这笑声格外响亮，源头就在我们隔壁的寝室。

我们的宿舍楼呈巨大的“回”字形，四角各有楼梯。我们住在右侧楼梯通往四楼的一个套间里。说是套间，其实是三个独立小寝室，共享盥洗室和一个还算宽敞的大厅，以及大厅里那部铃声能穿透门板的公用电话。

“隔壁怎么那么热闹哟？”薇薇翻了个身，朝着声音来源咕囔。

“侯丽丽的男朋友来了。”我枕着手臂，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里。

“她男朋友前几天就过来了，”林美的声音从对面铺传来，“不光人来了，还顶着大太阳在全程陪训呢。临走前，还给隔壁‘娘家人’进贡了一大袋零食。”

“哇……”薇薇出低声的惊叹。

“真好……”我由衷道。爱情和零食，双重甜蜜暴击，难怪隔壁的笑声听起来都像裹了层巧克力酱。

“丽丽的男朋友，”诗墨躺在林美对面铺，忍不住加入了讨论，“还挺帅的。”

“你确定？”林美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反正比我男朋友强。”诗墨答得干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瞬间在平静的湖面荡开涟漪。

“你有男朋友啊？”林美立马坐起来，“快，老实交代，何方神圣？”

黑暗里，诗墨沉默了一瞬，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普通人呗。不高，不帅，没什么钱，脑子嘛……也就那样。”

“噗，”薇薇忍不住笑出声，“听着好嫌弃哦。”

“没有啦，”诗墨辩解，“就是……很普通。”

“那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薇薇追问。

“同班同学呗，他挺照顾我的，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你们知道吧？读书也需要调剂一下的嘛。”诗墨的声音满是慵懒。

“读书调剂论？”我忍不住笑了，“这个说法好，为早恋提供了坚实理论支撑。他现在在哪儿上学？”

“在我们那边复读呢。他成绩一般般……哎呀，别说我了！”诗墨话锋一转“你们呢？林美，你这么漂亮，男朋友肯定特别优秀吧？”

“我还真没有男朋友。”林美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也没有嘛。”薇薇紧跟着说。

“我也没有。”秋英的声音轻轻传来。

轮到我时，我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啊……我有……”

黑暗中，立刻响起几道好奇的“哦？”

我憋着笑，慢悠悠地补充道：“……在梦里呢，可帅啦！”

“切！”整齐的、带着笑意的嘘声瞬间响起。

“不好意思，让大家失望了哈。”我笑着告饶。

宿舍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模糊的笑声和更幽远的虫鸣。我没说谎。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清晰又模糊。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思绪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倏地倒流回三年前。那时，我刚从一个以题海战术闻名的初中，考入以高升学率和活跃学生组织着称的重点高中。扑面而来的自由空气让我无所适从，像个闯入新世界的胆小鬼。幸好，初中的好友大杨也考了进来。她像只叽叽喳喳的雀鸟，常飞来找我，分享新鲜事。而她的话语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个名字——文君。

“梓寻，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学生会看到一个男生，天哪，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梓寻，你知道吗？他篮球打得好！我上次路过球场，刚好看到他投三分球，唰一声就进了！那姿势，简直帅呆了！像……像三井寿！”

“梓寻，你知道吗？前几天学校公开活动，外校的女生都是冲他来的，啧啧……”

“梓寻，你知道吗？他英语口语级棒，就是数学有点烂……”

“梓寻，你知道吗？原来他是学生会副主席啊，比我们高一级。他们班就在楼上。”

大杨总以“你知道吗”开头，像个最忠实的粉丝，不遗余力地向我安利她的偶像，每一句话都透着“入股不亏”的笃定。一开始，我总在心里暗笑她的花痴和幼稚。直到有一天，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到了篮球场边。隔着喧闹的球场，我的视线瞬间定在休息区那身着绿色球衣的身影上——阳光落在他跳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脱轨，在胸腔里莽撞地冲撞起来。一场小心翼翼又近乎明目张胆的追随，就此开始：偷偷记下他回家的路线，只为多看一眼背影；在电台匿名点歌，幻想他听到时的表情；熬夜整理数学笔记，辗转送到他手里；在每个节日和生日，送出精心挑选却词句笨拙的卡片……我那点卑微又滚烫的心意，成了全校皆知的秘密，也无意间给自己招惹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情敌。然而，一切都在文君毕业的夏天戛然而止。那个暑假，我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被抽空了力气。后来，强迫自己将散落一地的心绪囫囵收起，一头扎进书堆，像只固执的蜗牛缩回壳里，不去听，不去想，仿佛那个名字从未在生命里刻下痕迹。

“你们……”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有过暗恋的人吗？”

“不好意思，”林美回答得飞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我不搞暗恋，要恋就单恋，光明正大。”

“我啊……好像没有喜欢过谁。”薇薇的声音带着点懵懂的坦然。

秋英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薇薇，你这样挺好。我有过。”“他现在在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在上海，”蚯蚓的声音很轻，“一所挺好的大学。你呢？”

秋英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沉闷的回响。那个名字，如鲠在喉。我以为早已将他尘封，直到那个军训的下午……

“军训的时候，”我缓缓开口，“在我们斜后方踢正步的那个方队，是哪个院系的？”

“设计系啊。”林美立刻接话，带着一贯的消息灵通，“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那儿，她还说，她们的学生辅导员是个大帅哥呢。”

我的心跳，在听到“设计系”三个字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天下午刺目的阳光下，那个扛着桶装水匆匆走过的身影，那陌生又熟悉的轮廓……也许不是我的错觉。

一个念头在黑暗中悄然成形，带着点荒谬，又带着点破土而出的微光。我沉吟着，轻声说：“那我暗恋的人，大概……在设计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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