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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初闻蝉鸣
“我出去透口气。”低声对身边人交代后,我借口上洗手间走出了包间。杯盏碰撞的喧嚣瞬间被厚重的门吸走,夏夜的微凉包裹过来。四周只剩不知疲倦的虫鸣,衬得夜色格外寂静,让人不由失神。
不知道你的青春是什么味道的?我的青春像一瓶早已停产的香水,珍藏在记忆深处:前调是暴雨后森林清冽、蓬勃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微甜。中调弥漫开,是玫瑰的浓烈、含羞草的羞涩和鸢尾的优雅,交织缠绕。尾调则沉淀下来,只余下琥珀的温润和安息香的深邃宁静。它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当城市华灯初上,晚高峰的喧嚣裹挟着夜色将我淹没,当了太久“大人”的我,忽然怀念它那简简单单,温柔又酸楚的味道。
让我讲一个千禧年的故事吧,关于我的青春,关于那从未真正抵达的夏天。
时间倒回到ooo年夏,我终于挣脱高三的炼狱,成了一名大学生。学校不算顶尖,却自有风骨,依山傍水。广场矗立着伟人雕像,角落里静卧着古老庭院,而新落成的学生宿舍楼,正散着涂料未干的气息。学校所在的城市很爱下雨,于是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我在倾盆大雨里,狼狈地闯进了宿舍楼,也闯进了我生命里无法复制的四年。
彼时,我身后跟着一支声势浩大的“亲友团”——父母、舅舅、大姨,还有几位热心的远房亲戚,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推开宿舍门时,迎接我们的是两双写满了惊诧的眼睛。
“哐当!”靠门边的椅子被它的主人在慌忙起身时带倒了。一个带着南方口音高个子女孩怯生生开口:“你好……你们好……哇,好多人啊……”她叫秋英,是宿舍里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人。或许是印随效应,她至今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初见的拘谨让我心生保护欲,但随着彼此认识的加深,我才深刻理解了“扮猪吃老虎”这句话的含义。
“你好,我是梓寻……”我赶紧开口。
话音未落,大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已响彻不大的空间,她目光如炬地扫视,最终落在秋英床上:“宿舍还行!就五个人。你这床对着门,不太私密啊。你是哪儿的?”
“广西的……”
“亲友团”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茬:“广西好地方,山清水秀!”“哎呀,小姑娘一个人来的啊?真能干!”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秋英隔壁铺传来,甜得像是裹了蜜糖:“大家好,我是林美。”我循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正用聚光灯般的大眼睛审视着我,脸上挂着很是商业的微笑。她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从床上下来,重新正式地自我介绍。我一直觉得她有点眼熟,很久后一次夜谈才恍然大悟——她参加过本地电视台一档美少女展示节目。很巧,那期我看了,她当时略显刻意的摆拍姿势让我印象深刻,还偷偷对着镜子模仿过。
“哐——!”宿舍门再次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一个带着明显四川口音的女声响起,迷糊又着急:“哎呀……这门这么松嗦……不好意思哈……我自己搬嘛!”
她妈妈紧跟着挤进来,心疼地数落:“你啷个帮嘛?手都吊起的!”
当女孩终于艰难地挪进来时,我们都愣住了。她一只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正费力拖拽一个不小的行李箱。她扭头对母亲说:“没得啥子事嘛。”
林美眼睛一亮,立刻切换成四川口音:“阿姨好。”
吊着胳膊的女孩兴奋道:“老乡啊?”
林美笑着点点头:“我老家四川的,后来搬到星城了。我叫林美,你呢?这手是?”
“我叫薇薇,不小心摔了下……”
薇薇妈妈瞥了眼她,忍不住抢白:“啥子不小心哦!她跟同学去峨眉山耍,非要去逗猴子!猴子要最后一个面包,她舍不得给,猴子就毛了(生气了),咬了她一口!”
“哎呀妈!就剩下一个面包了嘛,下山还要吃的,哪个晓得那些猴子那么歪(凶)哦……”薇薇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女孩先是“噗嗤”一笑,然后没忍住大笑起来:“哈哈,不好意思啊,让一下,我也是这个寝室的……呀,都到齐了啊。”
我看向她:“你刚到的?”
她朝宿舍里那张已经铺得整整齐齐、挂着米白色蚊帐的床铺扬了扬下巴:“我早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诺。”动作干净利落。
林美适时地补充道:“她叫诗墨,刚才去见老乡了。”诗墨点点头,算是默认,然后笑盈盈地,带着几分好奇,一一打量我们。
就这样,在那个异常潮湿、弥漫着新漆和雨水气息的午后,我们五个——我、初时怯懦的秋英、光彩照人的林美、挂着彩的薇薇、利落如风的诗墨——被命运之手推到了同一方小小的屋檐下。那时,仿佛拥有挥霍不尽的光阴,每一个日夜都蕴藏着纵情欢笑和无尽可能。我们交换着姓名和家乡,带着初见的陌生与新奇,漫不经心地寒暄。谁会去想,几年后那场告别将以何种方式刻骨铭心?更无法预见,这段始于狼狈雨天的平凡相遇,会在彼此漫长的人生里,沉淀下怎样无可替代的、细碎而永恒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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