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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看向郭县令,等待他的回答。
郭县令答不出,他解决不了。
“依照你的法子,这些受灾的百姓早两年晚两年总要饿死的,总归会卖儿卖女,成为无家无地的流民。”杜悯断言。
郭县令神色几变,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呛了起来:“杜长史也没比下官高明多少,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县里的百姓大多是家无余粮,他们全部的心力耗在田地里,一年的收成在交完粮税后也只能糊口,他们无力承担繁重的徭役。杜长史,你要征役夫挖河渠,是要累死人的!你问我如何解决百姓的生计,我坦白交代,我解决不了。你呢?役夫若在服徭役时累死了,你又如何堵悠悠之口?失地的百姓又如何解决生计问题?”
“好,你俩把各自计策里暗含的弊端都指出来了,眼下只要想出解决的办法就好了。”孟青开口,“不要激动,我来给你们断个官司,谁能有解决的办法,谁拥有黄河旧道的处决权。”
杜悯跟郭县令对视一眼。
“要打擂台吗?”孟青问,“郭县令,我先问你,杜长史如果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你是否能心服口服地遵从他的命令。”
郭县令沉思一会儿,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能拿温县百姓的命去填河渠。”
“杜长史,你有什么问题吗?”孟青问。
“没有。”杜悯回答,“不过我不采纳打擂台的建议,郭县令爱民如子,我的立场跟他相同,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他对温县的情况更了解,我做下的决策需要他帮忙参谋。”
孟青暗暗朝他比个大拇指头。
郭县令松口气,他端起茶盏敬杜悯,“还请长史原谅下官的失礼和冒犯。”
望舟赶忙拎起茶壶往杜悯的茶盏里沏一杯茶水。
杜悯端起茶盏虚虚一倾,他一口饮尽,说:“郭大人早该说出你的想法,你藏藏掖掖的,一直阳奉阴违,导致我来温县小半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
郭县令赔笑。
“我想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修河堤,黄河改道后,水顺着地面流,泥沙淤积是早晚的事,两三年后必会形成一条新的地上悬河,如今挖是挖不成了,只能在两岸修河堤,黄河旧道挖的土正好可以运过去夯河堤。”杜悯语气平缓地说,“第二个目的,我之前说了,就是保两岸的田地,正好可以一地两种,夏收麦秋收稻,增加收成。至于失地的百姓,新修的河堤分给他们,再免三五年的赋税,多少能缓解压力。”
“历时太久了。”郭县令说,“这个工程真的会累死不少人。”
杜悯沉默,他才来怀州不久,没有号召力,无法号召整个怀州的商人和乡绅捐钱。若是有钱,他以工代役,雇人来挖渠,农夫有钱拿,能吃好喝好养好身子,累死人的机率能减少许多。若是向朝廷伸手要钱,头一道门槛就是怀州刺史,就算真要到修渠的钱了,经过许刺史的手能少一半。
“我再琢磨琢磨,吃饭吧,不讨论公务了。”杜悯打算跟他二嫂请教一下再说。
郭县令应是。
饭后,郭县令告辞离开,他一出门,杜悯立马问:“二嫂,你也了解情况了,有什么看法吗?”
“百姓没地好解决,迁走就是了。”孟青缓缓展开她的计划。
“迁走?迁去哪儿?”杜悯愕然。
“你是小半个月前来温县的?孟春应该是在你之前离开的,你来温县后去找过他吗?”孟青问,“知道他的去向吗?”
杜悯摇头,“我以为他跟你们在河清县,对呀,孟春呢?他没跟你们一起过来?”
“他回吴县了,要去吴县做生意赚钱。”
杜悯面露思索,“迁民跟孟春有关?”
“之前我进宫面圣时,女圣人也问过我对怀州水利的看法,我当时提出一个法子,一旦怀州灾情严重,田地保不住了,先保住百姓的命,北民南迁是个好办法。”孟青食指沾水,她在桌上画两个圈,又用一道线连接起来,“南方人少地多,好比杜家湾,家中有两代成年男丁的,至少有二百亩地,一个宗族上百人,拥有田地上千亩。如你和你二哥这个年纪的人,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干不动了,小的还派不上用场,这导致很多地要荒着。迁一部分人过去正好,这部分人去租种荒着的田地,他们的生计得以解决,地的主人也有租子收。”
“还有一个利处,北民喜食面食,他们带着麦子的耕种技术去南方种麦,麦子有了销路,南方会兴起种麦的风潮。”杜黎接话,“我前年在河清县种了水稻,去年又种了,但很少有人效仿,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销路。当地的百姓自己不吃,粮行收米稻也不多,这才导致农户不愿意种。你想在黄河旧道两岸引水种稻可能行不通,当地的百姓可能会更愿意在冬麦收了之后在地里种崧菜和萝卜,除非你能给他们找到愿意上门收稻子的粮商。”
杜悯沉默下来。
孟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思索起来。
“二嫂,女圣人对北民南迁是什么态度?”杜悯问,“先不提种稻的问题,我们先说这个事。”
“女圣人什么都没说,没反对也没赞成,只道她把怀州的水利交给我和你了。”孟青说,“我琢磨过了,真有灾情严重的那一天,保民不保地是可行的。所以我让孟春回吴县了,他借纸扎明器的东风,这两三年赶紧捞一笔钱。日后真有北民南迁的那一天,他捐钱建房买地,能为安置灾民出力。”
杜悯明白了,“你们是想赌一把,让他用这个事脱离商籍?”
孟青点头,“到时候要劳你帮忙了。”
“想法是好的,实施起来很难。”杜悯面色沉重,“如果只是迁个几百户甚至上千户百姓过去倒是可行,但规模太小,孟春几乎不可能借这个事脱商籍。要是迁走大几千户甚至上万户,是能解决整个怀州地民不均的难题,但刺史不会同意。户数少了上万户,怀州要从上州降为中州,刺史的品级也会降,相应的,整个怀州的赋税和徭役都会因为迁民受到影响。”
孟青倒吸一口气,“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杜悯笑了笑,“但也不是没可能,真到了灾情控制不住的那一天,在饿殍遍野和北民南迁之间,朝廷还是会偏向北民南迁的。到时候我绕过许刺史,直接向朝廷上书。”
“你会受到影响吗?”孟母忍不住问,“怀州灾情控制不住,你会受朝廷责罚吗?”
杜悯点头,“那也没有办法,黄河和老天都不听我的使唤,我只能自认倒霉。”
“北民南迁说不定能让你将功折罪,保不住田地,但保住百姓的性命了。”杜黎开口。
杜悯没作声,他思索好一会儿,发现北民南迁是最能安民保财的法子,他来怀州四个多月了,走遍怀州五县,黄河淤积的问题他解决不了,能做的就是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一点点整治,耗时几十年估计才会有改善。
“等天时地利吧。”杜悯有了选择,“只要黄河上游或是怀州出现长时间的降雨,温县、武陟县和河内县必定会淹,到时候我上表移民。”
“那还要挖黄河旧道吗?还修堤防吗?”望舟问。
“肯定要啊。”杜悯屈指敲望舟的头,“怀州就算迁走一万户百姓,还剩三万余户,这些人还要继续在这块儿地上刨食的。要是放任黄河在怀州祸乱,百姓都变成流民了,怀州的官吏都要上断头台。唉!兜兜转转,还是要收拾黄河改道带来的烂摊子。钱呐!钱呐!哪来的钱啊?”
“三弟,温县种麻的人家是不是很多?”孟青开口。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种,不仅有麻,还有藤条,麻、藤的最大主顾就是孟家纸坊。”杜悯回答。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拯救黄河旧道两岸的庄稼,你不是担心无水灌溉会让两岸的良田沦为下等地,遇到干旱的年景会绝收?”孟青说,“麻不怕旱吧?不如改种麻,我给你们联系货商上门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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