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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往前走。
乐郁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没有一步三回头的依恋,也没有愧怍或者悲伤。他神色平静。
像是一场梦行将结束。半梦半醒的安宁中,做梦的人已经知道面前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他即将醒来,坠入现实中去。
李栖鸿跑了出去。沉重的门一扇扇拦在面前,被一一打开,在他身后晃动着。他穿着一双老旧的拖鞋,跑过大理石地板,跑过园圃的泥土,跑过小区的柏油路面。热气炙烤,路面割伤了他的脚趾,疼痛感却从左胸率先开始蔓延。
万里晴空高悬头顶,白灿灿的烈阳兜头浇下。
“你要去哪——你回来——”
少年穿着过分宽大的t恤,长长的裤子包到脚踝。他像一杆伶仃的破旗帜。侧脸缓缓转来,午后的热风吹动额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过来。
无有仇恨,也无有绝望。
像是解脱。
“乐郁,你要去哪?”李栖鸿拽住他的手。
“李栖鸿,我要和你说件事。”乐郁说。
“我不会听的。李栖鸿直觉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你回来,你不要走。”
“李栖鸿……都算了吧。”
“算什么?我没答应过你,你看着我啊,你看看我。”
上扬的眼睛没有看他。眼睛转开了,望向楼宇间隙的悠悠苍天。
“你不要找我了……不值得。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做梦醒了,无事发生,好吗?”
“你说这是梦?”李栖鸿咄咄逼人地靠近,他按住乐郁的箱子,半边身子挂在箱子上,竭力去找李栖鸿的眼睛,“死了的人能活吗?我们做过的事情有什么转圜吗?我爱你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敢说你没有一点感情?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是一件旧校服是猫狗是一盆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看我,你说这话就不惭愧吗!”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乐郁无动于衷似的,继续看着晴朗的天空。
李栖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滑稽的癞蛤蟆,丑陋地把嘴里的气吞了又吐,鼓噪出难听的噪音。而他还要叫,他得不停地叫。
乐郁眨了眨眼,上下睫毛拢在一起,凑成一片阴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惭愧。我很惭愧。”
乐郁松开了握在行李箱扶手上的手。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李栖鸿。”
他一笑。那片阴云并没有化开,他的眼睛依旧垂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关注你吗?我从一开始就锲而不舍地讨你的嫌,而后又给你当朋友。你那么多年甚至没有第二个朋友,你依赖着我一个人,只有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栖鸿松开了抓住行李箱的手,一把摔下乐郁搭在他肩头的手。他呼吸颤抖:“你想好了再说。”
乐郁没有停顿:“你想想,我既没钱,在家里也没人待见,又为什么能租到一间房子来上学,直接住到你楼上。我既然没钱,三年前又是怎么从县城赶到首都去找你。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在你身边。”
乐郁脸上的笑纹深了,苍白的面皮上没有血色:“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呢李栖鸿?高中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是什么同性恋。”
他轻声说:“六年前,我就见过你妈妈了。”
李栖鸿噤了声。
浓荫列在道路两边,蝉鸣声喧嚣。他看向乐郁。睁大的眼中微微泛起涟漪,好似青萍飘曳的湖塘,一场狂风正在酝酿。
乐郁:“我当时考完试,考完自主招生。我想上学,但我上不起。这个时候她出现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资助我。她说我要对你好,照顾你。”
那双本相温婉的眼睛被怒火烧成了恶鬼一般狰狞的凶相,山雨酝酿,盘踞其中,李栖鸿嘴唇哆嗦着,试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乐郁……你……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你!”
乐郁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你从来都不是白痴。我是。”
“我说的是实话。”乐郁说,“我说了,我很惭愧。”
李栖鸿死死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有泪将落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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