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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珍把一件没拧干还滴着水的衣裳狠狠摔进木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鞋面上绣的“福”字。
这双鞋是程莲香早年给她做的。她浑不在意,只觉得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连着干了三天,她这双养尊处优只适合指指点点的老太太手,就被冰凉的水泡得发白发皱,指关节更是酸疼得厉害。
灶房里的烟熏火燎呛得她嗓子眼发干,一直咳个不停。
原本她总爱挑三拣四,不是什么汤不够白就是菜吃着不够脆,现在自己上手,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昨晚那锅粥甚至还隐约带着股焦糊味,吃得赵鹏和赵军父子俩都默默多灌了两碗水。
三个孩子更是像锯了嘴的葫芦,吃得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这个杀千刀的懒货、丧门星!”
魏海珍又骂开了,这次是冲着堂屋里正对着账本发愣的儿子赵鹏,“都是你!当初要是硬气点,她敢跑?现在好了!家里一堆事,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你们当老妈子!你看看我这手!”
赵鹏被骂得一哆嗦,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这段时间家里没了程莲香,就像抽掉了主心骨。娘做的饭难以下咽,衣裳洗得不干不净,孩子们整天怯生生的,丫头和哥儿的头发都梳不好了,家里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他去铺子里也心不在焉,客人问个话,他要反应半天。夜里躺下,身边空荡荡的,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以前这时候,莲香要么还在灯下缝补,要么就是轻声哄着哪个做噩梦的孩子。
“娘……”他喉咙发干,声音微弱,“要不……要不我去程家村……看看?”
“看什么看!”魏海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去看她脸色?求她回来?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是她自己跑的!打了我还有本事跑,就别指望我们赵家去请!想回来?行啊,让她爹娘带着她,上门来给我磕头认错!还得保证以后老老实实,再不敢拿乔!”
她说得气势汹汹,可看着眼前乱糟糟的院子,心里却有点发虚。请个合心意的婆子哪那么容易?手脚麻利的要价高,要价低的又笨手笨脚,看着就心烦。
关键是,就算请了人,有些事终归不一样。
以前程莲香在,家里样样安排得妥帖,孩子们也收拾得干净,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享受儿媳妇的伺候,还有左邻右舍的恭维,羡慕她这个房当婆婆的好福气。
现在呢?福气没了,只剩下一地鸡毛,还有干不完的活。
“可是……娘,”赵鹏搓着手,脸上为难,“家里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铺子里我也……”
“铺子里怎么了?离了她程莲香,我赵家的铺子还开不下去了?”
魏海珍打断他,色厉内荏,“你个大男人,有点出息!都是给她惯的!以前就是把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才敢这么蹬鼻子上脸!”
魏海珍这话是真不讲道理,程莲香对她儿子不好,她说她是个没良心的,不为丈夫着想;对她儿子好,有啥不好的事发生那就是给她惯的。这好赖话都让她说尽了!
正说着,西厢房那边传来“哇”一声孩子的啼哭,紧接着是二丫带着哭腔的喊声:“奶奶!安哥儿尿裤子了!床……床也湿了!”
安哥儿便是程莲香最小的那个孩子,今年三岁,还是个奶娃娃。
魏海珍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这几天最怕的就是这个!安哥儿年纪小,夜里有时会尿床,以前都是程莲香半夜起来摸黑收拾,悄无声息地就弄干净了。
现在可没人替她弄了。
她黑着脸走过去,撩开布帘子,床上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安哥儿站在湿了一片的褥子上,吓得直哭。二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大丫则默默打了盆水过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哭哭哭!就知道哭!赔钱货,除了添乱还会什么!”
魏海珍口不择言地骂道,看着那乱七八糟的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让她亲手去洗这尿湿的被褥?光是想想,胃里就一阵翻腾。
赵鹏也跟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让娘别骂孩子,可话到嘴边,看着魏海珍那能吃人的脸色,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大丫,去……去拿块干布先给安哥儿擦擦。”
大丫默默照做了,她飞快的看了她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赵鹏心里莫名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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