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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暮色西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橘红的霞光挣扎着沉入西山,将李家大宅飞翘的檐角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书房内,一方上好的端砚连同半池浓墨,被李员外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巨响,碎裂的黑玉四溅,墨汁如泼开的污血,瞬间洇染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李员外那张保养得宜、平日里惯常端着儒雅假面的脸,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红,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狂跳,像盘踞的毒虫。“一个下贱的猎户!一个山野的村姑!竟敢…竟敢如此羞辱于我!”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唾沫星子喷在垂手侍立、噤若寒蝉的王管家脸上。
王管家眼皮都没敢抬,腰弯得更深了,几乎对折。他深知老爷此刻的怒火能焚毁一切。
李员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书案上那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上面是村里眼线送来的密报。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薄纸抠穿。“花家那小贱人…竟敢当众拒婚!还有那个陈巧儿…”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种,也配?也敢染指我看上的人?!”
他眼前浮现出花七姑月下采茶时那灵动如鹿的身影,那纤细却蕴藏着韧劲的腰肢,那在劳作中依旧清亮动人的歌声…这本该是他囊中之物!一个卑贱的猎户,凭什么?凭什么用他那肮脏的手,去触碰那本该属于他李某人消受的洁净?这不仅仅是夺爱,更是对他多年积攒的、不容任何人忤逆的权威的践踏!像有人用沾满泥泞的草鞋,狠狠踩在了他精心保养、象征身份的脸面上。
耻辱和暴怒交织,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老爷息怒,”王管家觑着空档,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为这等下贱胚子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狠辣,“花家不识抬举,那花七姑不知好歹,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陈巧儿…既然他们敬酒不吃,那就只好…请他们吃罚酒了。”
李员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管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世故与算计的脸。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归巢乌鸦几声凄厉的啼叫。
半晌,他眼中狂暴的怒火沉淀下去,化作深潭底部更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他慢慢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光亮的扶手,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人心上。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王福,这事,交给你去办。干净些。”他抬起眼皮,那目光阴冷如毒蛇的信子,“那个猎户…我要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至于花七姑…不识抬举的东西,”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先断了她的念想,让她知道,没了那个野男人,她什么也不是!最后…还是要乖乖地,自己爬进我李家的门!”
“是,老爷!”王管家腰杆猛地一挺,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那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才有的兴奋,“老奴明白!定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猎户,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他躬身,悄无声息地倒退着,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退出了弥漫着墨臭与杀机的书房。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几颗疏星有气无力地钉在天幕上。后山通往陈巧儿那间简陋木屋的小径,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然而,在这片沉寂的黑暗里,几双眼睛却如同鬼火般亮着,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幽光。
“呸!”张衙内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粘腻地砸在脚边的腐叶上。他烦躁地扭动着被昂贵绸缎包裹却依旧显得臃肿的身体,山间夜晚的湿冷透过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蚊虫更是不停歇地在他肥腻的脖颈和脸上轰炸,叮出一个个红肿的包。“王伯!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冻死小爷我了!”他压着嗓子抱怨,声音里全是养尊处优惯出来的不耐,“那猎户崽子这会儿怕是早搂着花七姑钻热被窝了!咱们猫在这儿喂蚊子,图什么?”
他身边,王管家如同一截枯朽的老树桩,纹丝不动地隐在一丛茂密的刺藤后面。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勉强照亮他半边脸,沟壑纵横,毫无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寒芒死死锁定着下方不远处、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小木屋。
“衙内,稍安勿躁。”王管家的声音干涩低哑,不带一丝情绪,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老爷要的,不是一时之快,是釜底抽薪。要毁一个人,得先找准他的七寸,捏住了,慢慢碾碎。”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身旁一片锯齿状的草叶,那动作轻柔,却莫名透着一股令人头皮麻的狠劲。“等。”
就在这时,木屋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推开了。昏黄的油灯光晕泼洒出来一小片,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是花七姑。她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里面似乎是些洗净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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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低呼,声音里带着现猎物的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花七姑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那片昏黄的光晕里,回身对着门内,似乎在轻声说着什么。光影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温婉的线条。随即,门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明显劳作痕迹的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那动作自然、亲昵,充满了无声的呵护。
张衙内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里出一声怒火中烧的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妈的…这野种…他凭什么?!”
王管家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锁定在木屋方向的眼神,更加阴冷锐利了几分。他像一头经验老到的豺狼,在暗处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处软肋。
“看清楚了?”王管家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情意正浓,难舍难分。这便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催命符。”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身形瘦小、眼神活泛的家丁吩咐,“小六子,明日一早,你就去村里‘串串门’。记住,话要像风吹柳絮,不经意地飘出去——就说陈巧儿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把花家姑娘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规矩和李员外这样天大的脸面都不要了…啧啧,怕是山里的精怪附了体,专吸女子魂魄的。”
小六子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又精明的笑:“王伯放心!小的明白!保管传得有鼻子有眼儿,让唾沫星子淹死他!再添点油,说他那打猎的手艺也来得古怪,怕是跟山魈做了交易,用邪术换来的…”
“嗯。”王管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冰冷的音节,表示认可。他枯槁的手指再次捻动,那片锯齿状的草叶终于承受不住,无声地断成两截,汁液染绿了他干枯的指尖。目光再次投向木屋,那最后一点昏黄的灯火已然熄灭,整个木屋彻底融入了后山沉沉的黑暗之中,寂静无声。
“走吧。”王管家缓缓直起身,枯瘦的身影在夜色里如同一截移动的墓碑。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浓重的黑暗里,“好戏,才刚刚开场。”
翌日,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像个巨大的白炽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后山向阳坡上,一片稀疏的松林勉强投下些斑驳的碎影。陈巧儿半跪在一块裸露的岩石后,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浸湿了粗麻布短褂的前襟,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他全神贯注,正用一柄磨得锋利的小刀,小心地削切着手中一根坚韧的老藤。
在他身旁,散落着几件刚刚完工的“小玩意儿”。一个利用树杈和坚韧皮筋制作的简易弹弓,皮筋的拉伸力经过精确计算,射程远村中孩童玩的那种;一个利用杠杆原理、只需轻轻一扳就能将沉重捕兽夹支起的省力装置,机关小巧却异常实用;还有几个用硬木削成、带着奇特螺旋尾翼的短镖,在空中能保持更稳定的飞行轨迹。这些都是他结合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识和原主狩猎经验鼓捣出来的“土明”,效率提升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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