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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之乱虽息,但尚有许多处置未定,他们二人都要暂留宫中候旨。
万喜领命送他们去安排好的宫室,刚走出不远,庄和初便在一段清静的廊下停住脚,道是要与千钟说几句话,劳万喜去前面略等片刻。
万喜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自往那长廊尽头去了。
夕阳落得很快,如火的云霞渐渐向天际退去,暮色四合,一日将近。
“去向皇上回禀吧,我愿意。”庄和初在这最後一缕霞光下道。
千钟明白他指的什麽,还是不由得讶然一怔,“你还没听那主意是什麽呢。”
“你愿意让我去做,定不会是坏事,皇上觉得未尝不可,那应当对你也并无妨害,自然什麽都可以。夜长梦多,圣心难测,趁皇上还没转心意,这便去应了吧。”
千钟忙拽住那转身就要走的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一贯遇着什麽事都从容不迫,不急不忙的,从没见有这麽心急的时候。
那并不是个只关乎他二人好与不好的主意,他不问,她也得与他说清楚,“别的我也不与你啰嗦了,我只问你,若要你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你愿意吗?”
“在皇城探事司里……教书?”庄和初着实一愣。
这便是千钟的主意。
“那天在琼林苑,令宜娘子说,你写那些书稿,是你的善心,也是你的野心,我琢磨不明白,又向她问了。她说,你编的那些故事,化了许多圣贤道理在里头,借着说书先生的口传遍街头巷尾,能让不读书的人也受得圣贤教化,啓智明义,你是在做天下许多不能读书之人的先生,是想渡这世间里自庙堂上看不见的苦处。”
为入宫领罪,庄和初已换下在宁王府里染了血的氅衣,一袭白衫如雪,披着最後一道晚照,泛着柔和的暖意。
秦令宜这番话,她到今日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有一样她是明白了的。
千钟望着他道:“我猜着,你心里头有个很大的志向,比封侯拜相还要大,这志向,不是你一个人能成的,所以,你想寻一些同路人,一起朝这志向奔。我现下也不大明白你这志向是什麽,但要说寻人,定是在皇城探事司里见得最多,看得最清,所以,我也没问过你的心意,就向皇上求了,要你回皇城探事司去。”
庄和初轻轻点头,没有开口插言。
她的心意如这夜幕垂下前最後一抹霞光,被沉沉暗色衬得无比明亮,无比热烈,不需以任何心力寻索,一眼望去,便清清楚楚。
但正是因为这些话太美好,美好得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一时还听不出,她究竟是以什麽代价让那盛怒的九五至尊成全了这份心意,所以紧紧悬着心,只静静等她说下去。
见他没有怨她擅作主张的意思,千钟安心些许,才又接着道:“但是,皇上说,现下皇城探事司里现成的位子,都不能准有欺君之罪的人来坐,就只有一样……皇城探事司的新司公是个外头来的,什麽也不懂,得有个足够本事的人在旁帮衬一把。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也没什麽权柄,少不得委屈你,但只要能过得这一关,皇上说,就算你抵罪了。”
好似唯恐单是这话就委屈了他,千钟忙又补道:“待抵清了这一宗,一定加倍补偿你。”
庄和初目光微微一动,不知想着些什麽,柔和的眉宇间顿然浮起一重混着惊喜之色的难以置信,定定看着她。
千钟被他这样看了好一阵,看得心里都发毛了,还没听见他一句话,不由得问:“你只这麽看着我,是什麽意思呀?”
“你担心此事委屈我,是委屈在差事辛苦,委屈在手无权柄,却一点也不担心那新司公是否容得下我,是否肯接受我的帮衬。”
庄和初仍定定看着她,惊喜之色冲去了最後一丝难以置信,心中已有了个再明确不过的答案,却还是按住心头的澎湃,明知故问道:“你已知道这新司公是何人了,对不对?”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萧承泽负手站在半开的窗前,遥遥望着衬在那最後一抹云霞前的两道身影。
这样的距离,二人所言,他丝毫也听不见,却也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麽。
适才传见庄和初前,他与千钟说话,也没料到她会问起皇城探事司新任司公的事。如今皇城探事司之事于她也不是什麽不可说的,她既问了,萧承泽便答了她。
“人选,朕还在斟酌,待选定之後,会颁旨示于天下的。”
“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是司公?”那聪明人一下子就捉到了关键处。
“谢恂所犯之事,你已十分清楚了。皇城探事司能出如此大的纰漏,除了谢恂自身利欲熏心丶胆大妄为,必定还有别的错失存在。朕思来想去,这根源该就在于一个密字。”
皇城探事司行事以密,利处自不必说,但经谢恂一事,也看出其中一弊。
“朝廷百官为任,无论官职大小,在朝有御史台监察,在野有百姓悠悠之口,纵然如此,还时有贪赃枉法之徒欺上瞒下。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手握重权,身份却鲜少人知,仅三两耳目暗中监察,远远不够。人心难测,朕也无法向朝廷丶向天下保证,下一个坐上司公之位的,就一定是个心无杂念之人,更难保证,心无杂念之人坐上这位子之後,不会滋长出什麽杂念来。但朕也不欲同先帝朝那样,以毒物相逼,所以,眼下最可一试的法子,就是让他与其他衙署官员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去朝堂上。”
除此外,还要正式建起一间衙署,悬起皇城探事司的匾额,只留最为必要的第九监全然隐于暗处,方便行事,其馀一至八监的指挥使也与司公一样,公开身份,着官服,坐衙署。
那聪明人听到半截就露出满面惊色,一听完他这席话,立时便道:“这样当司公,可比从前要危险多了呀!”
“担这样的差事,遭人暗算的风险,必是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不及的,但身边护卫也不能逾制太过,除非自身武艺过人,否则定是随时有性命之忧。而且,比之从前,不只更危险,还要更劳苦。从前暗中行事省去的许多繁冗案头事务,日後一样也不得少,和其他衙署公务有碍的,也要自行想法子去协调处置,不能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出了什麽差错,更要老老实实站到朝堂上,受百官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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