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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死而复生,其身所在,竟是由这样一场法事算出来的。
席间本就了无食欲的人纷纷都搁了筷子,千钟还是趁机快啃了几口,才擡头擦手。
被羽林卫带上前的人一身王府粗使婢女的装扮,极不起眼,低垂着头簌簌抖着,一到御前,就忙不叠跪伏下身,颤颤道了声拜见的话。
怎麽看都与当初那泪水涟涟地来御前与萧廷俊对质的人判若两人了。
面貌相似也不足为凭,萧承泽道:“验指印看看。”
睽睽衆目下,那簌簌发抖的女子被万喜引着净过手,在宫人备好的纸页上按下手印,呈上御前。
萧承泽正与那记档簿子上的手印比对着,林家质库的人已被带来驾前,一眼看到那跪地之人,立时便惊呼道:“是!来存那些箱子的正是这位姑姑!”
两处指印也是一模一样。
萧承泽扬扬手中那记档簿子,“这是怎麽回事,你自己说吧。”
“奴婢苏绾绾罪该万死!”那面色一片惨白的人颤声伏身拜道,“是……是裕王派给奴婢的差事,让奴婢佯作出逃,逃去大皇子那里,再以大皇子府的名义,去林家质库存那一批大箱子……那些箱子不许打开,奴婢也不知里面装是什麽。之後,裕王就要杀奴婢灭口,奴婢实在害怕,便做了些手段,自大皇子府假死脱身,逃命来此……原想着此处裕王轻易进不得,今日又有宴席,多需人手,奴婢也熟悉王府规矩,就……就冒死混进来,藏身于此。”
颤颤然道罢,又一叩首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求以功抵罪,全奴婢一条性命!”
“好个贱婢,空口白牙就敢胡乱攀咬本王。”裕王自席上缓缓起身,冷然盯着跪伏在地的人,“皇兄,这贱婢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臣弟原念着她人死罪消,不欲在这人多眼杂处多说什麽,横生枝节,但事已至此,臣弟也不得不说个清楚了。”
裕王沉声说着,又朝那一手算出这死而复生之人所在的人掠了一眼,“庄和初,你做这场法事,也要自担因果。”
裕王一步一声,步步向那跪伏之人踱近去,“这苏绾绾,臣弟当初收下她,就是怀疑她身上有蹊跷,所以留在身边细查,正是被她发现臣弟查到了关要处,这贱婢才仓皇出逃。”
“裕王弟查到什麽?”座上人问。
“这贱婢,是北周馀孽安插在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细作。”
席间如遭一阵凛风席卷,陡然一片肃杀之气。
北周亡国已十馀载,要说如今雍朝朝野之间最对北周恨意不减的,就是席间这些曾真刀真枪与北周殊死一战的人了。
昔年落在身上的累累伤疤,甚至随这一声“北周馀孽”隐隐灼痛起来。
“此人虽自称苏绾绾,但她还有个朝野内外人尽皆知的名字,梅知雪。”这三字一出,席间肃杀之气蓦地一转,转投向另一个与这名字紧紧相连的人。
“不错,她就是曾被先帝赐婚给庄和初的那个内廷女官,梅知雪。她与庄和初,都是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人,那场所谓的突然逃婚,实则,是要为北周护下一个罪人。”
北周的罪人?
裕王有意顿了一顿,缓缓在那些都与北周积着血仇的人间扫过,“衆位虽远在北地,久未回朝,但一定也听说过,梅知雪的兄长,皇城中那位赫赫有名的说书先生,梅重九。”
这名字他们纵是从前没听过,来京这一路也听了不少。
一个自宁州来的盲眼说书先生,又与北周有什麽关系?
裕王由着他们在心中猜了又猜,才曼声道:“说起来,此人与衆位有不浅的渊源。因为他与这梅知雪并无兄妹之亲,要说血脉亲缘,他倒是与天家更近些。”
与天家有血脉亲缘的,北周的罪人?
眼见那一衆肃杀面孔上渐显茫然,裕王便先往这些人亦是萧承泽最清楚的一段上说去。
“先帝昌和三年,北周向先帝示好,送来公主和亲,尊封为睦贵妃,受尽恩宠,同年便诞下一子,可惜此子先天不足,自小缠绵病榻,否则,以当时睦贵妃之圣宠,定也早有尊封了。然如诸位所知,那场和亲只是北周麻痹先帝的一场阴谋,先帝受睦贵妃蛊惑,疏忽北地边防,终在昌和七年,北周估算时机成熟,猝然发兵,攻打我朝北境……”
那场战火在北地燃了两年,愈燃愈烈,直至昌和九年,先帝虽对宁王府兵权多有忌惮,还是不得不在朝中百官再三请命之下,派今上领兵出征。
席上这些北地将领都在其中。
还有更多本该也在这席上的,早已埋骨边地,化为一抔黄土。
在此地说起当年之事,那些旧年一同在此开怀畅饮的笑脸,与他们遗骸被送回营中的惨状交相浮现。
仿佛这一汪静水当真可以下通黄泉,引来那些不屈亦不甘的忠魂。
裕王静静看着席间渐渐浓烈的灼灼悲愤之色,接着道:“当年战事一起,先帝便下旨废妃,以平朝野之愤,但终究念着情分,只将睦贵妃母子送去寺中软禁,然不多日,就传出母子俱亡的消息。
“当年人人皆道是先帝使人暗中做的处置,但实不知,是先帝放不下睦贵妃,悄悄将这母子转送回宫,养在了深宫冷苑之中。也不知先帝这份深情持续了多久,总之渐渐也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了。但北周馀孽在亡国之後,向我朝寻仇之心一直未绝。
“直到昌和十八年,经北周馀孽百般筹谋,成功将多人安插进先帝朝皇城探事司中,其中便有内廷女官梅知雪,还有当年的新科状元,庄和初。
“在先帝要赐婚庄和初时,他们便想方设法促成这二人结亲,不为其他,只为利用一场从宫中出嫁的婚事,将那久居深宫冷苑的北周遗後送出宫去,而後将之摇身一变,以寻找逃婚妹妹下落的兄长梅重九的身份,出现在皇城中。
“之後,便是借着庄和初的庇护,在皇城中堂而皇之抛头露面,联络更多北周馀孽。”
裕王在一片如浪的惊愕间徐徐道罢,转向御座上那面色晦暗不明的人道:“自然,先帝赐婚他二人,也有先帝的一番用心。这婚事,先帝原就是安排让梅知雪半途出逃,而後借故迁怒庄和初,让庄和初以心灰意冷的姿态搏得皇兄信任,投入宁王府。
“如今看来,当年宁王府的一举一动,想必都由这位先帝朝皇城探事司的要员送到了先帝面前,当年宁王府受的诸般委屈,皇兄也委实应该与他好好算一算。”
裕王一叹,又道:“臣弟将庄和初收在身边,原也是想查个清楚,再向皇兄陈奏。然实在想不到,北周馀孽贼心不死,凭着多年教导之便,竟与皇後勾结成奸,挑唆大皇子弑父谋逆。若不是天佑大雍,今日令这些逆贼罪行败露,後果真不堪设想。
“还有一事,臣弟听闻,大皇子前夜于府中宴请了一群官员。原以为是大皇子闷不住,贪玩罢了,现在想来,那些人可都算得上是在朝堂中唯大皇子马首是瞻的,这些人也都要好好清查,彻底审问一番,万不可再留後患了。”
话听到此处,席间已没了悲愤,也没了错愕,只有一个个悚然心惊。
边地军中不比皇城朝堂云谲波诡,但这些北地将领一个个随着宁王府沉浮至今,便是榆木脑袋,也能对这些朝堂谋算开出几窍了。
眼下境况,且不论大皇子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那些北周馀孽又是怎麽一回事,只要大皇子今日栽在这里,有清剿逆党及北周馀孽的名头在,牵连之衆,定一发不可收拾。
皇城中必是一片腥风血雨,之後,朝堂里就再听不见一丝和裕王相左的声音了。
御座之下尽是唯裕王马首是瞻的人,那这座上之人被取而代,也在朝夕之间了。
裕王正在篡位。
正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晃晃,堂堂正正,大义凛然地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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