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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过来看看你。”一如往常的温和话音浸在夜色里,好像一道无影无形的月光,那月光轻声哄她道,“别起身了,仔细着凉。”
他说话间,千钟觉着脚边被子动了动,足底旋即升起一团温热。
是个汤婆子。
热意自足底漫上身来,千钟才恍然,躺了这许久,半身还都是冰凉凉的。
太久没人住的屋子,被褥也许久没沾过人身,再华贵的锦缎丶再厚实的棉絮,也免不得被陈旧的潮气浸透,盖上身也有一重重绵绵不断的湿凉。
但这也比露宿街头时好上千万倍了,他不添来这团温热,她还浑然未觉。
这麽晚了,方才也没听见院中有什麽响动,千钟小声问:“哪里来的呀?”
庄和初为她安置好汤婆子,又仔细理好被角,挨着床边在床下脚踏上坐下来,含笑道:“我说裕王嫌这里太冷,向他们要的。”
千钟又有些躺不住了,“那要是有人发现它在我这里,不就叫人发现你来过吗?”
是很容易发现,但到了明天,也就没人顾得上理会这些毫末之事了。
庄和初笑笑,支颐靠在床沿,一本正经与她出着主意,“被人发现,就说,是这汤婆子想见你,自己跑来了吧。”
千钟噗嗤笑出来,循着那黑暗中朦胧的轮廓捉了他的手,这手上还沾着汤婆子渡来的热意,摸不出原本是冷是热。
“你睡在哪里呀?冷不冷?身上还疼吗?”千钟裹在被子里翻身侧卧过来,担心问。
“我都好。”庄和初由她捉着一只手,另一手探过去,轻轻拂开她这一动间落来额前的蒙茸乱发,温声低低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都是嘘寒问暖的话,也是这人一如往常的温柔平和,可不知怎的,千钟就是隐隐觉着哪里有些古怪。
屋中灯烛尽灭,凭着院中映入的一星半点光亮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千钟不由得将那只手捉紧了些,“裕王……和皇上,都没有难为你吧?”
“没有,皇上只是要我同裕王下了一盘棋。”
千钟刚想说一定是他赢了,几乎脱口之际,忽地把话咬住了,只当那莫名的古怪是因为输了棋,便换了副浑不在意口气,嘟囔道:“下棋有什麽意思?输了赢了也不给钱。”
庄和初轻笑,“还没有下完。”
那一局棋正下得胶着时,万喜忽然来报,说边地送来紧急军务,皇上看过,便要同裕王商议,就暂将那盘一时下不出个结果的棋搁下了。
“皇上说,留待明日继续。”
不是因为输了棋?千钟忙又笃定道:“那一定是你赢。”
“嗯,一定。”
庄和初无意与她再多说那些扰人清梦的事,千钟被他催着哄着合了眼,捉着他的手静静躺了好一阵子,庄和初几乎以为她已睡着了,忽又听她轻轻唤他一声。
“此君。”
“嗯?”
千钟合眼摸索着他的手,向前探了寸馀,摸上他腕间那一痕绳结,轻轻摩挲,“你别怕。这些事,都是咱们商量好,一起做的,不管有过大的罪过,只要有我的一寸活路,就一定会带你一起走。”
庄和初被她摩挲着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曾多说什麽,也自问处处遮掩得严丝合缝,不知究竟是哪里的疏漏,心头那一点云雾般的不安竟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察觉了。
只不过,他的不安并不在她推断之处。
在绝地里求生,没有那麽容易,这一回无异于对濒死之人用上一剂虎狼之药,有违天道伦常,地利人和尽失,他没有十足把握一定能有一条活路,但他也没有担心会被她丢下。
他的不安,就在于她一定不会丢下他。
庄和初反手回握住那只瘦小而坚定有力的手,含愧轻道:“我只怕……让你与我一起做这样的事,要害得你折损功德了。”
她第一次求到他面前,就是为了一个清白。
食不饱衣不足时,她且心心念念着一个清白,可自沾上他之後,已不知做了多少违心违愿的事。
无论世间是否当真有今世积福以惠来世的法则,只为着她每每决断之时,心头所生的两难挣扎,和决断那一刻的牺牲之心,庄和初已是歉疚不已。
这样远在下辈子的事,他也委实不知要怎样弥补才好。
“诶呀!”千钟忽地抽走了手,“你不说,我都忘这回事了。”
手中一空,庄和初顿然愣住,“我——”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已捧上他的脸。
千钟倾身过来,吻断了这不知所措的开头。
一吻罢,也不放开手。
千钟额头抵着他,如此之近,就算在沉沉暗夜中,也能看清她眼中每一点清亮的笑意。
人在眼睛里笑着,开口却是一派肃然,“这可不是小事,必得给你记账了。你要活很久很久,一天一点,慢慢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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