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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前,我已在着手准备後事,卧房里的那张《九九消寒图》,便是我绘来为自己定下最後时限用的。那日在街上遇见你时,我馀下的日子还需得完成两件事,方能安然赴死。一件,是揪出我身边的细作,不留後患……”
为着这件事,他找上千钟,一步步阴差阳错又因果相连,破开重重迷障,牵出最深的源头是坐在那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的人身上。
“再一件,就是安顿梅重九。”
这件事,他也找上了千钟。
便有千钟顶了梅知雪的身份,救出彼时正陷于京兆府大牢的梅重九,以梅县主的名义为千钟落户籍的同时,顺理成章也为失了广泰楼这一栖身之地的梅重九做了更稳妥的安顿。
照拂梅重九的事,他曾亲口向千钟托付过,千钟也痛快地应下了。
若一切都照他那时预想的发展,在他死後,有千钟照拂梅重九,有大皇子庇护千钟,再上又有帝後的庇护,梅重九总是能衣食无忧丶安度馀生的。
至于姜浓与梅重九的这道情愫,未曾在他料想之内,却也称得上意外之喜。
“其中虽有些出乎预想之处,但终归是托你的福,这两件事,在我划定的时限内全都有了着落。早些有意为金百成挡箭负伤,已遮掩了我脉象与症状上的蹊跷,哪怕医术高明如谢家父子也没有觉察。行刺大皇子後,去密牢受审,身有旧伤迟迟未愈,又受重刑,因此死在牢中,完全合乎情理,纵是日後三司检验,也断做不出第二种解释。”
一条一缕地细细解释过,尤觉不尽不详,跪在风里的人又补道:“这毒……同食同寝也不会传人的,你放心。”
千钟轻咬着下唇,听他一连串地不打自招罢,没接他的话,又问道:“後来,你又决定不死了,是因为……裕王拿这件事找上你,你发现,就算是照你愿想的那样死在牢里,这毒也瞒不住了吗?”
庄和初又摇头,这回一点也没有弄虚作假的迹象,“此事唯一的铁据,就存在我这副肉身之中,只要我尸骨无存,便再也无可对证……莫说只是在大理寺狱,就是在第九监的密牢里,也多得是办法。”
自相识起,许多事上他都瞒过她丶骗过她,但也有许多事,他始终都是肺腑之言。
“苏绾绾在牢中向我亮明身份,要我归附裕王的时,我便明白,这是神明降罚于我,以这样不堪的方式为我延续寿数,直到我将自己在这世间的罪过一一赎清,方可解脱。”
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那一双朝她望着的眸中升起一重朦胧的水雾,泛红的眼尾就这样雾蒙蒙地弯着一道浅笑。
“哪怕活得不人不鬼,应承过的事,我也定会全都做到。”
千钟心口涌上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堵得她好一阵说不出话,半晌才又挤出一问,经劲风一刮,微微发颤。
“你那时候说……我会後悔让你活,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双弯着雾蒙蒙笑意的眸子显见着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这话所指时,水雾一散,清清楚楚尽是一片苦笑。
一切已分明至此,只怕是分明得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生出悔意。
但也必是迟早的事。
庄和初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才道:“我既犯无赦之罪,又依附裕王茍且偷生,如此罪孽深重之人,还欺瞒于你,受你厚待,堪为寡廉鲜耻……你若後悔说过那些想要我活的话,乃是常情,是我有负于你在先。此事前後皆是我一人抉择,阴阳两界论起罪过,皆在我身,定不会误你清白,折你福泽。”
许是气力不济,也许是底气不足,後半截话越说声越低,尾声几乎碎成齑粉,消散在了风声里。
千钟咬着唇角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接他的话,只又问道:“那……然後呢?再往後的事,你是什麽打算?”
庄和初仍垂着眼,话音再起,已平和静定许多,“今日在街面上得了消息,北地将领明日就会抵达皇城,到时候,会有机会与姜浓一起安排将梅重九送出城去。你……”
话音顿了顿,绕了个弯子道:“你会平安顺遂,前路璀璨,後顾无忧。”
“裕王来,是要我去为他办一件事,你也早就猜到了吗?”千钟不依不饶追问。
这人虽垂着眼,千钟仍能看到他颇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
笑以苦意收尾,那被迫招认的话音里也染了丝丝清苦,轻描淡写道:“接触陆家,是会有些冒险,但若想彻底脱离裕王府,也为你母亲争一个公道,眼下最快的法子,便是从陆家着手。”
仍没听到那最为关键的答案,千钟还是追问:“那你呢?”
待了良久,劲风都没有送来一个字的回答。
千钟直觉得堵在心口那一团绵绵密密的东西被一道窜起的火引燃,烧得她心口间顷刻灼灼一片,再忍不住,一股脑与他摊个明白。
“你根本没想过你自己的活路,打从牢里出来,你就想好了要跟裕王一块死,你要死在裕王府侍卫统领这差事上,然後呢?这回你打算把拉下裕王的功绩送给谁?给大皇子,让他抵消同谋的罪过,还是给我?”
话已挑到这份上,那垂眸而跪的人默然片刻,只轻声道:“身後事,我定尽力周全。”
说话间忽又想起什麽,那双一直静静垂在身前的手动了动,微微颤着,一手摸上另一手的腕间,缓慢到近乎有些艰难地解下那一条暗暗摩挲过不知多少编的红绳结,仔细理顺,置于掌心中,向她捧还过来。
“我谎言欺瞒在先,你也不必守诺。”
千钟心口间灼灼的火蓦地被一股涌起的热浪扑灭,热浪自心口直涌上眼底,被她强按在眼眶中才没有冲涌出来。
“我现在真的後悔了。”千钟一把夺过那红绳,起脚就走,馀光扫见那跪地的身影有起身之意,又头也不回地令道,“你不许跟来!”
那刚刚站起的身影果然一顿,人当真没敢跟上前,话音却追了过来,“我……我可以去厨房把饭做完吗?”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惦记着吃饭?!
千钟走出几步,突然缓了缓步子,还是没回头,只扬声道:“厅堂里的那把刀,你拿回厨房去,免得搁在这儿伤了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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