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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言重了,庄某罪人之身,愧不敢当。”
听着”罪人“二字,瞿姑姑又一叹,“娘娘心里都明白,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庄先生绝不会伤大皇子毫分。只是,此事中还牵系两朝外使,乃前朝事务,娘娘委实不便多言,也望庄先生体谅娘娘的苦处。”
“劳娘娘挂心,庄某惶恐。”庄和初颔首向自己身上看看,“娘娘不怪庄某改换门庭,庄某已不胜感激了。”
皇後昨夜嘱咐的话,她已悉数送到,对庄和初这等聪明人,点到即可,多说也无益。瞿姑姑便也向他身上看看,顺着他的话将这篇揭了过去。
“庄先生今日这身公服是新裁的吧。这样才好,合该是新人新衣,才有新气象。”
庄和初莞尔笑笑,“这一模一样的公服,瞿姑姑竟认得这样清楚。想必是在琼林苑清理那件旧公服时费了不少心力,才如此印象深刻,还未专程谢过瞿姑姑。”
“差事而已,庄先生不必放在心上。”瞿姑姑轻描淡写罢,不再接那公服的话茬,只劝慰道,“荣辱升沉,时也运也,相信庄先生定还有直上青云之日。”
庄和初也不再提这公服的话,与她道了声谢,又道:“也有一事,要代郡主谢瞿姑姑。”
“郡主?”瞿姑姑微怔。
二人说话间已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园中小径转转绕绕,再回看那小亭,早已被重重花木掩住,不见亭中人半分身影了。
浓沉的云霭如滴进笔洗的一滴墨似的,悬在天上缓缓浮荡变幻着。
庄和初如云霭般既沉又轻缓道:“瞿姑姑给郡主祛疤药膏,希望郡主抚平疤痕,不被过往牵绊,郡主很是感激。”
瞿姑姑笑笑,笑中噙着些慈悲的苦意,“郡主既已对庄先生说过,奴婢也没什麽不便直言的了。那日去梅宅为郡主试嫁衣,看到郡主身上有不少疤痕,触目惊心。郡主蒙尘在外多年,按说已是苦尽甘来,但这些疤痕在身上,仍会不时地提醒郡主,也提醒她的夫婿与近身伺候她的人,她有段怎样的过往前尘。”
庄和初亦苦笑,“瞿姑姑是担心庄某会以此欺辱郡主?”
瞿姑姑摇头,“庄先生是君子,但亦是凡人。凡人夫妇浓情蜜意时,说什麽都无妨,可过日子总免不了有磕碰,那时随口一句无心的嫌怨,对郡主就是万丈深渊。”
“瞿姑姑远虑,用心良苦,庄某惭愧。”庄和初略一沉吟,又道,“可是姑姑第二次为郡主送药膏时,庄某已是行刺大皇子的罪人。彼时郡主与我尚是夫妻,她是否参与行刺一事还未有定断,宫里留下她,是有软禁之意,瞿姑姑怎麽还会念着为郡主抹去疤痕的事?”
瞿姑姑坦然笑笑,“庄先生不会不明白,那种境况下,宫内外多少双眼睛盯在中宫,娘娘也唯有对郡主施以仁惠,才不至令奸邪有隙可乘。”
“瞿姑姑的意思是,那日给郡主送药膏,是皇後娘娘的差遣?”庄和初追问。
瞿姑姑面上微微一僵,又一笑化去了,“既是积善累德,亦是为娘娘分忧。”
“娘娘所忧,是郡主近心口处的那道伤疤吗?”
瞿姑姑愕然一惊,顿住脚步,面上渐渐浮起一重沉云,话里倒还守着三分客气,“庄先生今日的话,奴婢是越听越糊涂了。”
“怪庄某语焉不详,言未尽意。”庄和初面不改色,依旧谦恭和气,亦咄咄逼人道,“庄某是想说,十七年前,是瞿姑姑亲手将郡主扔掉的,对吗?”
*
瞿姑姑引着庄和初离开不久,皇後便遣那女使带着一衆侍奉在侧的小宫人们去园中各处剪花枝。
人都走尽了,皇後温声唤了千钟到近旁来坐,一边慢条斯理地侍弄那些花枝,一边和颜悦色道:“没有外人,不必拘着。是什麽事拿不定主意,你且说来听听吧。”
亭内外清静已极,千钟还是又向皇後凑近些,压低着声道:“娘娘,我在裕王府里,发现我父王养了些很危险的男人。”
皇後修剪花枝的手蓦地一颤,愕然擡眸,“你是说,裕王在府中豢养私兵?”
“不不,不是兵!”千钟忙连连摆手,“是花里胡哨的那种,说话黏黏糊糊的,就跟外面酒楼茶馆里陪客的那种小倌儿一样,叫什麽……面首。”
皇後的面色一时间比石桌上的花色还复杂,“裕王……养面首?”
“是呀!”千钟在眉头处纠出两道痛心疾首的浅痕,“我父王在朝廷里担着那麽多紧要的差事,要是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骗了去,可怎麽好?就算他没叫那些人骗了去,单是这名声传出来,也是丢咱全家的脸呀。”
“……”皇後柔婉的唇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千钟全然不顾这些显见的脸色,只自顾自忧心道:“这事我越琢磨越不踏实,想着您兴许能知道,先王妃去後,这些年,我父王心里究竟惦念过哪家姑娘没有?富贵人家不都求个子孙昌茂吗,他一个亲生的儿女都还没有,怎麽就一直不续娶呢?”
皇後僵硬地笑笑,将一碟点心挪到她面前,定了定心绪,才寻回起初那温和的话音,徐徐道:“真难为你如此细心,裕王弟实在是好福气。这些年始终未能替裕王府周全一桩合适的婚事,也的确是本宫的遗憾。”
说着轻一叹,转又道:“不过,本宫与皇上每每向裕王提及此事,裕王都一心念着与先王妃的情义,听他这样说,本宫与皇上也实在不忍,便也作罢了。”
千钟皱眉道:“保不齐,他是不好意思一口答应,就是跟您和皇上客气客气呢?”
“……”
皇後好容易维持住刚刚寻回的温和,重又理起那些花枝,轻叹道:“他如何想,本宫不得而知,但本宫与皇上也都是念旧情的。昔年南疆一战,裕王对皇上有驰援之义,本宫也一直感念在心,盼他一门瓜瓞绵绵,尊荣永续。但夫妻缘分强求不来,他既无心于此,便是机缘未到吧。如今有你侍奉在裕王膝下,本宫也安心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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