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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父皇那——”
萧明宣蓦一擡眼,截断那愈发紧绷的担忧,“你若是觉得,本王不如你耳目灵通,或是你母後不如你虑事周详,往後,这上上下下的人,里里外外的事,全由你来做主吧。”
“我丶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想,防患未然总归不是坏事——”
“屁话。”一声噎住对面的少年人,萧明宣不耐烦再看那张阵红阵白的脸,不急不忙地割下一块肉,转手放进碟子里,又割向下一块。
整个大皇子府後园已由裕王府侍卫团团地围紧,四围无声,一片清寂,锋刃与骨肉厮磨出的声响落到萧廷俊耳中,清晰得好像刮在自己身上一样。
萧廷俊一双手在桌案下紧了又紧,不死心道:“我不知防患未然错在何处,还请裕王叔赐教。”
“你是防患未然,还是心虚?”萧明宣不冷不热问。
对面的人又是一噎,不作声了。
“就知道你难堪大用,若不是见你在换先生这事上要瞎胡闹,怕你闹得一群人都要陪你搭进命去,你母後也不会把这些告诉你。朝堂不是学堂,别再拿着庄和初从前要你背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惹人笑话。”
说话间,碟子已被割下的肉块堆得半满了,萧明宣擡头朝他推过去,“尝尝。”
羊肉在皇城里不算什麽稀罕吃食,不只高门大户里吃得,饭馆食肆里也有,只是,如眼前这般的烤羊,萧廷俊是头一次见。
这羊是连头带尾的整整一只,去腥用的不是香料,是不知哪里薅的一把山野草药填塞在肚膛里,甚至用来生火的不是木炭丶木柴,是一堆不知哪里敛来的干牛粪。
在如此烤成的羊身上割下大小不一的肉块,胡乱堆在碟子里,只是看着闻着,已觉出一股令他无所适从的野气。
萧廷俊喉头颤颤,犹豫着一时没动手。
没有筷子。
不是他手边没有筷子,是桌案上一根筷子也没有。
萧明宣冷然将这意料之中的迟疑纳入眼中,化作一片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这回北地军中来人,你父皇与他们多年未见,重叙旧情,定会从这些旧日在军中的饮食上着手,你若想搏个好印象,陪宴时断不能露出这种神情。行伍之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敏锐至极,凭你一个神情,便能判断你是不是同类。”
萧明宣执着那已被油脂糊住了银光的刀刃,在羊头处割下一片肉,扎在刀尖上,送进口中,面无表情地吃着。
好像吃的是一口最寻常不过的白粥,已习惯得觉不出有什麽值得在意的滋味了。
咽罢,再开口,那没好气的话音缓和些许,“圣心如渊,在你父皇眼前,时时都要有如履薄冰的警惕。目下皇城探事司已不足为虑,但也只是一时安稳,要想一辈子安枕无忧,一切还要看後面的成败。”
萧廷俊沉了沉眉,到底伸出手来,自碟子里捏起一块已半凉的羊肉,送进口中,有些艰难地与那陌生的气息磨合着。
神情难以在细微处把握精到时,说话便是最方便的遮掩。
萧廷俊故作自然地接话道:“好在那谢恂识趣,及时自我了断,不然,我父皇只是揪着他就得扯出不少文章。”
“自我了断?”萧明宣哼笑,“是那晚在秋月春风楼,我为他斟酒时,寻隙下了毒。”
萧廷俊正在咀嚼的唇齿蓦地一僵,骇然间不由自主便朝面前的碟子上垂眼,觉出此举之愚蠢时,已然迟了。
再一擡眸,正对上一道寒比浮冰的白眼。
“我……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萧廷俊强咽下已嚼烂的那一口,忙又拈起一块,佯作刚刚那一垂眼只是想再寻一块来吃,若无其事道。
“谢恂做那生意,虽行事隐秘,但以裕王叔之能,顺藤摸瓜弄清对面之人是谢老太医,这个应该不难。但从谢老太医到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谢司公,裕王叔是怎麽查知的?难不成是我先……是庄和初,告诉裕王叔的?”
差不多。
萧明宣转手搁下刀,牵出手绢慢吞吞地擦着手,有些漫不经心道:“我只向谢恂买百里靖那一条命,庄和初却向我质问,为何多了一个淳于升,那便再清楚不过,是谢恂在其中夹了私心,两头欺瞒。”
萧廷俊原就心不在焉,听完愈发糊涂,“多个淳于升,和司公的身份有什麽关系?”
“去年末就探得消息,皇城探事司总指挥使将要卸任。”萧明宣说罢,顿了一顿,见对面那张脸上仍未见一星半点恍然之色,才死心地一叹。
“若不想卸任,最方便的法子,就是在即将卸任的关口上突然冒出件天大的事来,这事最好还能使那接任之人把命折在里头,如此,你父皇便不得不再倚仗他一段时日。”
萧廷俊若有所思地皱皱眉,“他这麽有把握能使唤得了庄和初,是不是,手里捏着什麽让他不得不听话的东西?”
萧明宣寒眸半擡,“怎麽,你想要?”
“我丶我就是顺口理一理这里头的事……”萧廷俊一瞬间涨红脸,忙不叠转了话头,“谢恂这年纪,还贪恋这些身外之物,定是为了後代子孙了。”
萧明宣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也不再与他追究前话,顺着话头把前面那篇揭了过去。
“便是没有後代子孙,他也会如此。越是年老体衰时,人就越是在意这世上还有多少能由自己掌控。自然,贪恋权位,人之常情,也不在年岁长幼。谢恂如此,先帝如此,你父皇也是一样,所以,要想成事,绝不能瞻前顾後,拖泥带水。”
萧廷俊凛然一震,默然片刻,沉声道:“裕王叔保证过,不会伤我先生性命。”
“以他如今之宝贵,本王重用他都来不及。”萧明宣毫不迟疑,毫不勉强,“倒是你,要牢牢记着,让人看到你对他的怨憎,就是对他最好的庇护,就像本王待你一样。”
“那……”萧廷俊又问,“千钟呢?”
还是毫不迟疑,也毫不勉强,“她现下已是我裕王府名正言顺的郡主,你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萧廷俊垂眼看看在手上捏了半晌的那块肉。
这麽一会儿工夫,已被夜风吹得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那令人无所适从的野气似也淡下不少,没那麽难以接受了。
萧廷俊一口将肉填进嘴里。
没了热气,淡了野气,也淡了香气,入口尽是一团冰凉的腥膻,愈发难以下咽了。
他别无选择。
萧廷俊面无表情地咽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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