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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和初——”
梅重九已想扬起竹杖打他一顿了,忽听那讨打的话音蓦地一肃,“你对姜浓印象如何?”
“姜浓?”这一弯拐得太急,梅重九一时间被问得莫名其妙,却还是敛了敛那已到顶的火气,答道,“很周到,也很客气,怎麽了?”
那肃然的话音一笑,又轻快起来。
“没什麽,你若信得过姜浓,日後待我去了阴曹地府,有事不便寻我时,也可以直接去找姜浓。”
不等梅重九再把竹杖提起来,庄和初又含笑道:“你若真有馀暇,不如帮我办件打点的事吧。”
庄和初手里的那些事,若是别的什麽,梅重九许是想帮一把也力所难及,但要说打点,以他这些年在皇城里积下的那点虚名,倒不是什麽难事。
难得他开这个口,梅重九也既往不咎了,“打点哪一处?”
“劳请梅先生为我刻块牌位,一日三拜,就算帮我提前在阎王那里打点了。”
“……”
梅重九一忍再忍,已忍无可忍,沉着脸一提竹杖,还没等往那口不择言的人身上扬去,就觉面前忽地一阵凉风掠过。
那股方才一直盘桓在面前的柿子甜香蓦地远去了。
“庄和初?”无人应声,梅重九不死心地扬手挥了下竹杖。
触及的只有一片无法奈何的虚空。
“……你好歹把我送进屋吧!”
全然陌生之地,梅重九独自戳在那里,一时间脚都不知道该往哪迈才是,正想着是先喊人还是先骂人,就听一串脚步声朝他而来。
脚步急促,身量轻巧,伴着渐渐分明的喘息。
“兄长!”千钟拐进这院子之前,还依稀听见有两个人的声响,一拐进来却只见着梅重九一个人的身影了,“庄大人呢?”
听出来者何人,梅重九才算明白,庄和初为何会走得那麽急。
他虽因着眼盲而有一副过人的耳力,但也只是过于常人罢了,比起庄和初这等武功修为甚高的,还是望尘莫及。
庄和初这是早觉察到她来,有意避而不见了。
梅重九也不瞒她,只实话实说道:“没看见。你有事找他?”
“您摸摸这个。”千钟不待喘息平复,就急急地把一件东西送到梅重九手上。
四四方方,硬硬邦邦的,敞着口,是个木头匣子。
沿着敞口往里摸去,满满一匣子都是整齐叠放的纸页,那纸页的质地一过指尖,便知是庄和初一贯写话本稿子用的那种纸。
略一拈动,纸页轻翻,泛出一股新鲜浅淡的墨香。
这是……
他这一头还在分辨着,千钟那边已道:“这匣子是大人让银柳给我的,还贴着封条,我拆开一看,里头全是《千秋英雄谱》的稿子。最後面那一页,我认得末了上那个终字,这意思是不是就是说,《千秋英雄谱》所有的章回的稿子,全都在这儿了?”
庄和初说连夜给她誊写话本稿子,竟还是真的写了。
梅重九心头五味杂陈,到底只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他也与我说过了,往後,我还是如从前那样教你识字。”
“大人还跟您说什麽了?”千钟急问,“有什麽您觉着古怪的话吗?”
“古怪的话?”梅重九一怔。
千钟方才对着这些样样周详到底的安排想了又想,庄和初要单单是把她一个人安排周详,还可能只是往後再不想与她有瓜葛,那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可要是梅重九也被安排到这般地步,那就铁定是要出大事了。
庄和初明明白白对她说过,他们这桩婚事退不掉,可也成不了。
她这些日子就在这句话上九转十八绕,猜测了各种路子,却唯独忽略了最是简单直接,也最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理来的那一种。
——成婚前,人死了。
以庄和初的本事,既能预见自己有性命之危,又为什麽会死,她想不通,可眼前这桩桩件件,无一不让她觉得,他已是在安排後事了。
但觉得终究只是觉得而已。
无凭无据,千钟也不能贸然吐口。
吓着梅重九还在其次,要是因为她一句话坏了庄和初的什麽排布,真将他推进性命不保的境地,那可就是无可弥补的滔天大罪了。
“就比方说……”千钟掂量着其中轻重,绕了个弯子问,“好像安排我继续跟您学识字这样,大人他安排您往後干点儿什麽了吗?”
“安排了。”梅重九还是如实道,“他安排我给他刻个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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