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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讲得可太好了,那会儿街上好些人都说想从军报国呢!”
似是如此的恭维话听惯了,梅重九面上毫无波澜,只道:“你看看,书案上应该有一份书稿……就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
千钟忙过去看,果然有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搁在那里,“在这儿呢。”
听见纸页被拿起来翻动的沙沙细响,梅重九又道:“那是《千秋英雄谱》第一回的话本。庄和初说,他是昨夜用小楷字誊出来的,你仔细看看,上面一笔一划是否能看得清楚。”
上面的字她几乎都不认得,但看得出个个横平竖直,笔锋规整又温和,也不知为什麽,看着这字,眼前自然就浮现出了庄和初的眉眼身姿。
得了千钟的肯定回答,梅重九终于将那规整又温和的人想出的荒谬主意道了出来。
“一会儿我将这一回从头到尾说一遍,你要对着书稿上的字来听,一遍下来能记得多少算多少。有哪里想要我重复,待一遍听完,再一并告诉我。”
如此,便等同于梅重九将书稿上的字为她一一背诵出来。
这本就是在坊市间讲给寻常百姓的通俗故事,又已广为流传,故事的内容她早已有了大致的了解,遣词用句也没什麽晦涩艰生之处,近乎白话,能将这里面的字识上一半,常日生活也足够用了。
再加上梅重九清越动人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讲述,不愁她在书案前坐不住。
这便是庄和初的盘算。
千钟听得明白这是怎麽个学法,一时还是难以置信。
从前她爹在时总是叨念,十年寒窗如何如何苦,怎麽到了她这里,只要对着书稿听皇城里最当红的说书先生说书就行了,还能想听哪里就让他重复哪里。
世上竟还能有这种好事?
千钟生怕自己错会了什麽,“就只是,您说书,给我听?”
许是听出了千钟话音里掩都掩不住的喜色,梅重九嗓音一沉。
“没有这麽简单。你且听好,庄和初说,他每日会亲自检查你的功课。你先前对他说过,不能被他白白养着,我也曾对他说过,不受庄府一粒米,所以,今日开始,你我就都要靠这份差事换饭吃了。”
“识字换饭?”千钟一怔。
“你一日在我这里学下来,如能过了庄和初那一关,晚上你我就有饭吃,若过不了,你我都没饭吃。”
梅重九说着,又无可奈何地强调了一下这听来极其不可理喻之事的严重。
“以我对庄和初的了解,这话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千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学的,可到底是第一次学,能不能让那个当今朝野间学问最好的人满意,看着这满墙的书卷,她实在是心里没底。
从前也饿惯了,饿上几顿,她倒是不要紧,可要连累旁人同她一起挨饿,那就由不得她不紧张了。
千钟忽觉得,手上那叠轻飘飘的纸页一下子沉得都要拿不动了,“庄大人有没有跟您说,我得学成个什麽样,才算是过关啊?”
“没有。”梅重九摇头。
纵是撇开这捆在一处的温饱大事,他们之间还有一道兄妹情义,虽是庄和初硬凑成的兄妹,可她既喊着他一声兄长,梅重九便不忍她在旁人那受委屈。
“你也不必紧张,”梅重九话音软下几分,安抚道,“你只要全心尽力,庄和初必不会与你为难,他若真要胡搅蛮缠,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但有一样,万不要打什麽糊弄他的主意,想骗庄和初,绝不会有好下场。”
这最後一句,千钟实在是深有体会,“您说得太对了!”
梅重九听出这里的言外之意,讶然一怔,“你骗过他?”
“没丶没有……”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庄和初与梅重九说过多少,千钟也估摸不准,贸然说出来怕是不妥,可想着梅重九方才断然说会护着她,又觉着欺瞒于他有些于心难安。
千钟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既老实又含糊地道,“没有骗成。”
千钟站在书案前,朝梅重九看去,只能看到他朝向这边的半张脸,他眼上又蒙着缎带,这半张面孔又被遮住了些许,即便如此,千钟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她这句话,在这张一直风平浪静的脸上激起了多大的波澜。
“你既见识过,为何还如此信他?”梅重九诧异道,“你应承他昨日之事的时候,就不曾想,自己有可能会为此送命吗?”
昨日之事,就是在大理寺衙门里,她与庄和初一唱一和的那出戏。
无论庄和初如何允诺,她终究是个身若浮尘的小叫花子。
倘若雇请她这件事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倘若庄和初之前所说所做一切都只是为了哄得她放下警惕,心甘情愿助他唱这一出。
倘若等事到临头庄和初再陡然翻脸,真把梅氏的死罪往她身上一扣,用她的一死将梅氏这篇彻底揭过去,她也毫无办法。
庄和初是什麽心性,梅重九自然清楚,这些倘若就只会是倘若。
可她与庄和初才相识短短数日,这样一个脑筋如此灵透的人,又是自小在街面上见足了世道人心险恶的,还在庄和初手里吃过亏,怎就会信了庄和初?
许是顾着隔墙有耳,梅重九问得语焉不详,千钟还是一过耳就明白了。
“我想过了,庄大人没道理要我的命。”千钟笃定道。
昨夜钻进广泰楼後院外那棚架下前,她也有一瞬犹疑,可只要跳出自个儿的处境,从庄和初那里稍一琢磨,也就能思量清楚了。
若庄和初打一开始没想留她活命,那压根儿就不必将她活着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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