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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後,又是一阵铺纸捉笔的细碎声响,须臾,才听谢宗云挟着酒气的声音换了个方向传来。
“您是……十年前,从宁州来的皇城,是被宁州州府衙门派人送来的,来皇城是要协助寻找逃婚的妹妹梅知雪。後来因为梅知雪一直下落不明,您就一直留在皇城了。四年前,是由广泰楼掌柜作保,把您的户籍从宁州迁落到了皇城,落在了广泰楼。这些没错吧?”
“没错。”这几日磋磨下来,梅重九嗓音虽哑了些,淡然一声说出来,依旧清越如山溪击石。
“当年只来了您一个人,是因为那时您父母已故,家里就只剩下您和梅知雪兄妹俩了,是吧?”
“是。”
“令尊可有纳妾吗?”谢宗云又问。
“不曾。”
谢宗云“嘶”了一声,“那就是说,您跟梅知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了?”
梅重九正欲开口,忽然不知意识到了些什麽,顿了一顿,未答,反问道:“这些事,和玉轻容有什麽关系?”
“啊?诶唷,怪我没说清楚,不是要从您这儿调查玉轻容,是排查一下您是否跟玉轻容一夥儿的,所以要把这些都过上一遍。”谢宗云故作惊讶,“怎麽,这里头,有什麽不方便说的吗?”
默然片刻,梅重九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刚说到哪儿了来着……”谢宗云眯起一双半明半昧的醉眼,“啊对了,您和梅知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没错吧?”
梅重九坐得纹丝不动,好似心中亦全无波澜,微微啓唇。
“是。”
“好好……”一阵笔锋行于粗糙纸面上的沙沙声後,才听谢宗云又道,“还有一点啊,得冒犯您一下了。”
话音与笔杆置于笔山上的咔哒一声轻响同时落定,脚步声伴着酒囊里晃出的哗哗碎响渐渐迫近,一直近到谢宗云身上的酒气已盖过了屋中的浊臭。
从近在咫尺,到近在眼前。
在梅重九被一根三指宽的缎带蒙着的眼睛前。
“谢某得解开您这带子,看看您的眼睛。”
感到对面人说话间就伸手靠近来,一直纹丝不动的人终于一惊,身子不由得往後略略一仰,擡手横挡在眼前。
“为什麽?”
“您知道,籍册上得记录样貌特征,但是之前办事儿的太马虎了,我看这上面就只写了您目盲,但您这双眼睛到底是什麽样,还得记上。”
谢宗云说着叹了口气,叹息中带着令人无法充耳不闻的为难。
“您想想看啊,皇城里这麽些个人,这要是谁说自己聋就是聋,说自己瞎就是瞎,那这籍册上的记录还能有个准儿吗?”
梅重九一怔,“谢参军是怀疑梅某在装瞎?”
“不不……这就只是例行公事,谢某可没别的意思啊!”
默然片刻,梅重九横挡在眼前的手缓缓一转,薄唇轻啓,像是在忍怒,也像是在忍辱。
“不劳谢参军,我自己来。”
梅重九说着,两手绕置脑後,缓缓解开那松紧合宜的带结,长带落下,鸦翅般浓长的睫羽颤颤擡起,谢宗云不由得一惊。
一双形如柳叶的眼中,原该深色的瞳仁上却蒙着一重厚厚的白翳,几乎与眼白融为一色,仿佛眸中覆满了终年不化的积雪,透不进丝毫光亮。
这样一双眼睛,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装瞎的。
“还想怎麽查,请便吧。”
谢宗云看看这双眼睛,又转目看看正对着这双眼睛的刑架。
就在梅重九落坐的这把椅子正对面,一个被打得浑身皮开肉绽的人,以一种活人很难实现的扭曲姿势吊在刑架上。
之前这人受刑时溅得这把椅子上到处是血,梅重九坐在上面,与这血肉模糊的人仅三五步的距离。
只是积年未曾清理的血污发出的浊臭已盖住了鲜血的甜腥。
这般场景,即便是让何万川那个大理寺卿来看,定也看得遍体生寒,除非是真的什麽都看不见的人,否则绝不会无动于衷。
“没什麽了,”谢宗云一笑,“辛苦梅先生,这些日子多有冒犯,谢某这就送您回广泰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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