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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民眼底的好奇与戒备交织着,织成了一道道无形却沉重的墙,试图挡住这股突如其来的、陌生又难以捉摸的气息。
女子却怡然自若,脸上的微笑如同掠过晨雾的风,温润、轻柔,却带着些许看不透的神秘。她缓缓从小包中掏出一张小巧而精緻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在薄阳之下闪动着细碎的光芒,精雕细琢的纹样彷彿有生命似的跃然纸上。
「诸位乡老安好。」她轻啟薄唇,嗓音如同丝绸拂过耳膜,柔和、细腻,带着天生的磁性与魅力,「小女子许幼烟,来自霽阳,经营一家名为『琅玕阁』的小店,平日里鉴赏些古玩,兼做民俗研究的小买卖。」她话语轻巧谦逊,恰如其分地放低了姿态。
镇长脸色迟疑,方家族老们则相互交换了数个复杂的眼神。这女子虽然口中说着「小买卖」,但那辆黑色轿车、她身上精緻到毫釐的服饰与配饰,都明显彰显着其背后财势之不凡。在这个方有田莫名失踪、人心正值惶惶之际,她忽然造访,这令眾人难以不升起几分警觉与疑虑。
六太公拄着枯槁的拐杖,老眼阴沉地盯着她,咳了声:「考察?娘娘乃我族秘辛,非寻常市井传说,岂容外人随意探问、买卖?」
许幼烟并未因他的话而失态,只是淡然一笑,微微抬起手中那把精巧的蕾丝折扇,轻轻抵住自己下巴,姿态优雅而平和地回应着族老的戒备与敌意:「老人家言重了,幼烟所求,绝非族中秘辛,亦无意窥探不传之祕。」她话语间自然流露出的谦逊与尊敬,令她的解释显得真诚而温婉,「我所喜好的,只是那些承载信仰的『器物』,以及岁月沉淀在其中的『故事』与『痕跡』罢了。」
说到这里,她眼眸微微一垂,彷彿在思索措辞,随后才继续道:「古人说,『器以载道』。器物之美,不在价值之高下,而在其背后的心念与虔诚。一砖一瓦、一尊泥像、甚至一块残碑碎瓦,若能沾染岁月与真诚,那便自有其不可估量的价值。娘娘传说虽为秘辛,但她在这镇上的影响与功德,终究是属于诸位乡亲的『活史』。小女子无非想从中取一点点灵感,感受一丝真实的信仰气息而已。」
六太公沉默片刻,老眉依旧紧皱,但语气已有所放缓:「你倒是能说会道。」
许幼烟轻轻一笑,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依旧是恰如其分的谦和:「老人家过奖了,幼烟只是诚心来聆听与学习的。想必贵镇这样一处歷经数百年风霜仍屹立不倒之地,定有其独特魅力与价值,才值得诸位如此世代虔诚供奉,令人敬佩不已。」
话至此处,她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展一合:「前些年,我曾经在外地以重金收购了一尊乡野间供奉了数代的破损陶像。当地人说,那尊陶像曾经显过灵,镇守一方,赐福镇民。我接触到那尊陶像的瞬间,便感受到其中蕴藏着无法言说的『力量』,那是真正的民间信仰精粹,时间积淀出的能量。」
果然,几位方家族老的眼中很快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光彩,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古董商!而且是肯出大价钱、又懂得这些东西真正价值的大古董商!
镇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女子,心底已开始迅速权衡。若能卖出些不起眼的古物,换来一笔可观的资金,又不损害祖堂真正的秘密,岂不两全其美?眼下族里资金吃紧,香火供奉的压力越来越重,几个族老心头,自然各有打算。
许幼烟彷彿并未注意到他们暗自交流的眼神,只是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谈吐从容,神态优雅,随口聊起一些祖堂外的老井、古槐、镇上的一些细枝末节的小故事,彷彿她当真只是个喜欢民俗文化、爱好「研究」的富贵间人,让眾人逐渐放下戒心。
镇长那张素来严肃冷淡的脸,此刻已浮起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了不少。即便是一向深沉阴鷙的六太公,此刻眼中的警惕也已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隐隐透出的一丝好奇与兴味。
许幼烟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姿态,她不骄不躁,说话时始终轻声细语,仿佛唯恐自己的言语惊扰了镇中那位高高在上的娘娘。当她以那种无法拒绝的礼貌姿态,提出想要亲身感受一下静和娘娘信仰核心地带的「精神氛围」时,镇长与几位族老互相望了一眼,竟破天荒地没有即刻拒绝,反而默默地交换了数个隐晦复杂的眼神。
镇长清了清嗓子,语气经过一番细细斟酌,终于说道:「许阁主远道而来,于我们落棠镇而言,的确是稀客、贵客。」他一字一句,沉稳缓慢,「只是祖堂乃我方家重地,内堂非祭典大礼,不得轻易开啟。然外围院落,倒也并非全然不可向外人展示。今日许阁主有此诚意,便引阁主到祖堂外围一观,让你感受一下娘娘的庇佑与氛围,倒也无妨。」
这句话刚落,许幼烟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而明亮,她优雅地屈身行礼,脸上的神情彷彿得到了莫大的恩赐:「如此,幼烟便感激不尽了。」
她的语气与神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对这「特许」的感恩与欣喜,完全压制了旁人本该升起的疑虑。
此时,那名护卫站在她身后,纹丝不动,只有眼神时而向祖堂的方向微微一瞥。
许幼烟一行随着镇长、族老们踏进巷子,沿途引来不少镇民好奇却带着明显戒备的目光。当他们经过那口仍未完全消散风波的老井边时,方回正眉头紧锁地立在井台旁,凝视着昨夜小雨后遗留在井台上的斑驳水渍。那些水渍呈现出奇异的、暗黑发红的色泽,似乎隐隐透着不祥意味,让他想起一乐那些刺耳却难以遗忘的话语。
「这位先生气宇不凡,想必就是方家那位在霽阳金融界大展宏图的方回公子吧?」许幼烟的声音突如其来,恍若琴弦被拨动后的馀音,恰到好处地落在方回耳边。
方回转过身,看见许幼烟正由镇长与族老陪同着向他走来,她眼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略带好奇与讚赏地打量着他。
「许阁主过誉。」方回略显生硬地回应道,对这位气质出眾却难以捉摸的外来客,他心底始终升不起一丝信任感。
「霽阳金融界,听起来可不像『普通工作』呢。」许幼烟轻轻一笑,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轻轻抵着下巴,「金融业,操纵的是当代世界的命脉,堪称现代的炼金术。而方公子能从这样一处古朴、底蕴深厚的故土走出去,在霽阳那样繁华喧嚣的城市立足,想必自有精深造诣。」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顿,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明显的试探与兴趣:「只是,不知方公子如今回到这个『根』之所在,面对这里代代相传的祖辈信仰与古老传统时,这理性之道是否依旧行得通畅无阻?」
方回心头微微一震,却竭力保持面容镇定:「传统自有其存在的道理,理性与传统,未必不能共存。」
他用的是那日连莲的话语,想借此掩盖自己内心真正的迷惑与不安。
许幼烟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笑意更加深邃,甚至透出一丝狡黠:「哦?共存?」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微妙地带上了一种意有所指的玩味,「是并行不悖呢,还是其中一方,终将被另一方所『消化』?」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微不可察地扫过井台上的暗色水渍,轻轻地摇了摇手中折扇,像是不经意地提及,「就像这井水,看起来清澈见底,可真正沉淀在下面的东西,又有几人真的愿意深究呢?」
方回胸口猛然一紧,彷彿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许幼烟见他面色微变,便极其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优雅而得体地欠身行礼:「是幼烟唐突了,还望方公子勿怪。」随后语气再次柔和下来,笑容温润,「听闻方公子熟悉祖堂内外,稍后还请劳烦您亲自引路指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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