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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早已斑驳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黄的泥墙。屋檐下垂着一串串玉米棒子,皮早被风吹得发黑。门板歪斜,木桩老旧,每一处都透着疲惫与年久失修的沉寂。
但最吸引一乐目光的,是那些偶尔从门缝或墙角探出的小脸。
那是些七八岁上下的孩子,穿着显然是旧衣翻新的厚外套。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好奇,又无法克制地被外界吸引。当一乐的目光与他们对上,那些孩子便猛地一缩,像耗子见了灯火,嗖一声就缩进屋内,连脚步声都不带一点。
「喂!小朋友!」他突然朝一处门缝喊道。
门缝后的小脸又缩了缩,却忍不住又探出半个额角。
一乐蹲下身,掏出一颗糖:「想吃吗?我这可是进口的!高级货!」
门缝里的孩子没出声,却有另一扇木门在远处「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另一张小脸——这次是个脸圆圆的男孩,眼睛大得出奇,却不像刚才那些孩子那样胆怯。他蹲在门槛后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一乐手里的糖。
一乐朝他招手:「你要是来拿,我还有两颗,多的咱分着吃。」
那男孩没动,却忽然朝屋里喊了句什么,一乐没听清。下一瞬,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上穿着过大的胶鞋,脸蛋冻得通红。
一乐眼睛亮了,立刻蹲低身体,把糖轻轻放在门槛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小姑娘,吃糖不磕头。」
那女孩望着糖,站在原地不动。
一乐没再催,只笑嘻嘻地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跟上方回。
「这地儿的孩子,真像野猫一样,乍一看兇巴巴的,其实挺有灵性。」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彷彿完全不受周围那一层层无声的排斥与观望所影响。
「喂,万里哥,」一乐忽然凑近,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方回,「你有没有觉得......这小镇,也太『乾净』了点?」他的视线在巷道与屋檐之间流连。
方回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一乐的目光看去。
脚下那条蜿蜒的泥土路,雨后泞滑,泥泞泛着水光,却异常整洁。他记得小时候镇里满地是鸡鸭踩出的爪印、水牛拖来的粪跡与厨馀堆成的烂泥——可现在,路面乾净得近乎不自然。没有牲畜粪便,没有烂菜叶,连纸屑与碎树枝都像被人细细捡过。
路两旁的房屋虽然老旧,墙皮剥落、窗框变形,但墙根下却看不到一丛杂草。泥墙像被反覆抹过,每一处斑驳都乾净得像是布景。檐下垂掛的玉米棒子虽然乾黑,却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乱七八糟的蛛网,也没有悬着死虫的蛛丝。
门户紧闭,窗櫺死死关着,一户户像在集体沉睡中。没有吵闹声,没有炒菜声,也没有狗吠鸡鸣。空气里,只剩远处山林中断断续续的鸟鸣,和风从树缝中穿过时发出的「颼颼」声。
这种「乾净」,反而像一层隔绝,将所有生气连根刮走,只剩下一层硬梆梆的、标本化的寂静。
像死过又被擦洗过,摆回原位,供人观看。
方回心口闷了一下,呼吸有些不顺。
「没什么奇怪。」他不愿深想。
他加快脚步,像在用行动甩开那突如其来的不安。他把这一切——过度的整洁、过于乾净的街巷、压抑的沉静气氛——都粗暴地归结为政府旅游开发前的所谓「表面工程」,什么镇容整治、卫生统一、环境美化,也许只是为了迎接他们这些归乡的人做足了面子。
一乐在后头没再追问,只是挑了挑眉,嘴角一勾,哼起了那不成调的调子,在这死寂的小道里晃晃悠悠。
土路在某个拐角处变了样,脚下突然硬实起来,粗糙的青石板接替了泥泞,延展进镇的脉络之中。石板边缘嵌得整齐,却无苔无缝,不见常年积水该有的绿痕与渗漏,像是被人用钢丝刷刷过,刷得一尘不染。
方回低头瞥了眼脚下,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乡间,而是踏入设计过的样板空间,这里的一切都被「擦拭」过,擦掉了时间的脚印与人烟的温度。
道路尽头,一座不大的祠堂赫然在侧,突兀地佇立在几栋土房之间。
并非祖堂,只是镇中公共的小祠堂,但那建筑却修葺得过分完好。朱红大门紧闭,油漆亮得反光,门环与门钉像新打的一样,尚未染上岁月的銹痕。门前石阶上两尊蹲坐的石狮子,一雄一雌,口中各含一珠,被擦得通体发亮,石纹清晰可辨,惟独那眼神——死板、空洞,始终盯着镇中来来去去的脚步,不怒自威。
一乐路过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在石狮前站了片刻,探头探脑地观察那朱门之内的黑暗。他嘖了一声:「倒挺讲究。」
再往前走,偶有几家院落掛着「农家乐」的简易木牌,有的还彩色手绘了鸡、狗、玉米和瓦罐,极力营造出亲切的农村味,但大门却都是紧紧关着的。
直到绕过一片萧瑟的竹林,那真正的压力,才随视野的开阔扑面而来。
那片竹林已是深秋,竹叶枯黄,风一吹,便发出低声沙响。林后,那座方家祖宅赫然矗立,佔了整整一面山腰。宅子依山而建,气势压人,高墙深院,远比镇里其他建筑要气派规整许多。
青砖黛瓦,高墙如城,檐角飞翘,木雕窗欞精緻繁复。院门高大,沉沉地关着。而门前那两棵古槐,枝椏虯结如同鬼爪,自上而下盘踞着整片门楼的阴影。即使深秋叶落,仍有一些乾枯的叶片倔强地掛在枝头,在风中瑟瑟作响,如枯骨相撞。
方回的脚步在门前缓了一缓。他望着那栋宅子,喉头微动,却无语。这里曾是他的童年,梦里无数次回来又逃离的地方,如今再度站在门前,却像在悬崖前临渊。
门前,一对中年男女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方崇山与柳月娥,方回的父母。
父亲方崇山一如方回记忆中那般,立在门前如松,一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无一丝懈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掺杂,额角斑斑,却无一根杂乱。面容清癯,嘴角下弯,双眼藏于镜片之后,眼神如刀锋藏鞘,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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