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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
卯时一刻,天尚未亮,官员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含元殿前,列队等候。
程宗扬一眼看到释特昧普竟然也在人群之中,只不过金色的袈裟换成了紫色,才想起来这厮还是主管僧尼的左街功德使,遇到这样的大事,也有资格上朝。
前日的甘露之变,御史台作为诛宦主力,伤亡最为惨重,这会儿没有御史管束,也谈不上什么秩序,几乎所有人都在与周围的同僚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此时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未正式诏告天下,但看到殿上的白灯笼,经验丰富的唐国官员便意识到皇帝已然大行,这是要有新君即位了。
程宗扬冷眼旁观,在场的无论大臣,还是内侍、宫人,几乎无人面带哀色。
前日一番变故,如今龙驭宾天的大行皇帝早已人心丧尽。
有可能怀念他的,不是被送去守陵,便是在独柳树下被屠戮一空。
众人反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将那个倒霉鬼送走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盼着新君新气象吧。
众人最为在意的,还是新君的人选。
到底是皇太弟安王李溶,还是皇太侄陈王李成美,抑或是另外某位亲王,一时间争论不断。
当然,也有消息灵通之辈,已经知晓入宫的是江王李炎。
李炎此时已经换上了帝王冠冕,但仍留在仙居殿内,没有启驾前往紫宸殿。
鱼朝恩右臂缠着绷带,吊在颈中,看起来伤得不轻。
作为仅剩的两位太监头领,仇士良去了含元殿布置,他便留在皇上身边照应。
圣上不开口,他也不敢催促,只眼角不时瞟向铜漏,唯恐误了时辰。
直到卯时三刻,程元振一头汗水地跑进来。李炎立刻屏退左右,连寸步不离的周飞都打发到殿外,只留下程元振单独奏对。
“回陛下,奴才已经仔细问过。”程元振伏地禀奏道:“前日宫里确实拟过诏书,而且不止一份。分别是传位给安王、陈王,还有绛王。”
传位诏书都有三份,不知是自己那位哥哥死到临头还要恶心人,还是身不由己,只能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无论是哪种,总之是丢尽了列祖列宗的脸!
“诏书呢?”
“小的把翰林院和学士院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不知道是宫中乱起时弄丢了,还是被人悄悄带走藏了起来。”
李炎心里一阵不安,厉声道:“继续找!”随即又低声叮嘱道:“此事切切不可告诉他人!切记!任何人!”
“奴才明白!”
李炎没有再开口,但神情愈发凝重,手掌紧紧攥住扶手,双眼盯着程元振的后脑勺。
程元振暗暗咽了口吐沫,头也不敢抬地说道:“还有那件事……奴才正在盘问。当时跟着陛下最先入殿的,除了仇士良和高力士两位公公,还有三名小宦。奴才把他们带走,分开来仔细问过,他们三个交待的只字不差,就跟陛下听见的一样……”
李炎手背青筋暴起。
程元振连忙道:“眼下还不敢确认。待奴才再细细给他们用几遍刑,才好定案。”
李炎手掌慢慢松开,良久道:“太皇太后可安好?”
“奴才前去求见,被太真公主赶了出来,公主说太皇太后还在安寝,让奴才快滚。还说……”
“说什么?”
“说奴才为虎作伥,作恶多端,早该受死。”
李炎冷笑一声,“姑姑说的没错,你确实该死!”
程元振叩首道:“奴才知罪!罪该万死!”
“找到那些份遗诏!查清是谁藏了起来!”
“是!”
“太皇太后若是醒了,即刻禀报。”
“奴才遵旨!”
“滚!”
“是。”
李炎抿紧嘴唇,英锐的面孔上露出一丝坚毅。然后挺起身,一手扶住御带,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帝冕上玉制的旒珠来回摇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帝王失仪,但李炎全然不理,脚步越来越快。
见皇上终于出来,殿外众人都松了口气。
鱼朝恩拖长声音,亲口唱道:“圣——上——启——驾!”
周飞紧跟着上前,李炎乘上舆驾,随行的内侍撑起黄罗伞,打开翟尾扇,按照皇帝出行的仪仗,数以千计的近侍簇拥着御驾,浩浩荡荡往中宫行去。
乐声响起,已经排好队列的官员们沿着龙尾道步行至含元殿,然后各自捧笏躬身,静候皇帝临朝。
程宗扬与同列的申服君、谢无奕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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