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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荣帝靠在御案后的椅中,手边的茶尚有余温,他一头乌发夹白,眉宇间留有深深的皱痕。
他垂眸盯着案上摊开的几份奏折。
折子上的字迹各不相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太子闻延卿今日借金吾卫之手围困左相府邸,惊扰朝廷命官家眷,有失储君体统。
雍荣帝嗤笑一声,将满桌的折子往外一推。他视线下瞥,对上金吾兵丞司马鲁的头顶,一本折子丢在了司马鲁跟前:“爱卿,瞧瞧你手底下干的好事!”
皇帝的语气不温不火。
司马鲁跪在殿中,奏折里的字句落进眼底——字字控诉太子借金吾卫之手肆意妄为。他心下暗惊。
五皇子失踪,按理说其党羽此时当明哲保身、暂观其变,待五皇子行踪确切再做计较。可这些人竟还敢如此嚣张!
司马鲁额角沁出冷汗。他偷窥皇帝面色,却见对方面上无波无澜,一时竟也分辨不清这位陛下究竟是怒是静。
他自下午奉旨入宫,已在宫中待了三个时辰有余。
吴宣舟府里的事,入宫前他便听下属悉数回禀。伴君如伴虎,司马鲁能在皇帝跟前活到今日,不敢说对皇帝的心思十拿九稳,但三五成把握,他还是有的。
皇帝召他入宫,恐怕并非为了问责。
司马鲁生得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微褐,不开口时眉目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颇为唬人。
可在雍荣帝面前,他却乖觉得像被拔了利爪的猛虎。对上皇帝阴晴不定的视线,他恭敬叩首:“陛下,请容臣回禀。”
雍荣帝端坐椅中,不言不语,只眉梢微挑,便是“准了”。
司马鲁直起身,声线愈发平稳:“启禀陛下,今日臣下属郑光带兵入吴相府,乃奉陛下御批之缉捕令行事。令上写得明白——协助东宫追捕失窃要犯,若有阻拦者,可依律处置。金吾卫不过是按章办事。至于这折子上写的‘惊扰家眷’‘有失体统’——”
他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底滑过一丝鄙夷。
吴宣舟那老匹夫,府中藏了十八房美妾,为老不端不说,竟还有脸让人上折子主持公道——当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司马鲁心下不齿,面上却仍端得一派肃穆。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雍荣帝,接着道:“臣等只知奉命拿贼,不知何为体统。若陛下觉得臣等行事欠妥,臣甘愿领罚。只是吴相府中,金吾卫确实搜出了打斗痕迹,也确实……抬出了四具尸首。”
雍荣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奏折上报的事,早在下午太子进宫前便传到他耳中了。如司马鲁所想,他喊人进宫不是为了赐罚。可想归想,司马鲁这番话说得颇为不敬,难免让皇帝心中生出薄怒。
雍荣帝当即冷笑一声:“司马鲁,你这话是在告诉朕,你没错,错的是那些参你的折子?”
司马鲁听皇帝语气里的薄怒不似作假,心下一紧,连忙跪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据实以报,望陛下恕罪!”
“据实以报?”雍荣帝哼笑。他目光从司马鲁身上移开,随手捡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翻阅,似无意追究,反道:“那你倒是跟朕说说,你搜出的那四具尸体,都是什么人?”
司马鲁答道:“三男一女。女尸经辨认,乃是柔钧县主。男尸中有一人,乃是吴相府中老仆丁氏,此人死于箭伤,当场毙命。另二人身份待查。”
雍荣帝批阅奏折的笔微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点。
柔钧县主,他的义妹。
死讯是今日午时送到他耳边的。闻明柔之死,如同火星落入热油,将雍荣帝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杀意再度点燃。
皇室的人,便是有千错万错,也由不得他人欺辱。
吴宣舟,这该死的老匹夫,当真是吃了虎胆!
权威被触犯的不快曾令雍荣帝大发雷霆——哪怕那气性在午后被太子哄得消了下去,此刻乍然再听人提起此事,依然能勾起他旧日的怒意。
但火气终究已经散去了。如今,残留下的余温反倒令雍荣帝心中生出些许难言的滋味来。
先皇在世时,总将闻明柔捧得高高在上。柔钧县主,不过一介县主的名号,却能在京都横行霸道多年。
思及至此,雍荣帝眼中划过一丝复杂,嘴上却嗤笑一声,问司马鲁:“她怎么死的?”
他那天真又愚昧的义妹,还当真以为先皇有多么疼爱自己。
倘若真的宠爱,又怎么会只给她一介县主名号?
“据吴府下人称,县主是自缢。”司马鲁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氛围古怪,他敛神,答得简洁。
晚间风大,值守的安公公低眉垂眼,轻手轻脚地往室内添了一个炭盆。
雪花炭燃烧时无烟无味,暖意将雍荣帝周身的孤冷融开一道裂缝。
奏折上的字越看越走样,雍荣帝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笔一撂,人向后靠进椅背。
“司马,你说,朕这义妹,怎会如此愚笨呢?”
司马鲁跪在地面,一言不发。皇帝的话有时说出口前只是一句感叹,倘若真接了,恐怕就是一桩口孽了。
烛光明灭,殿内静谧。雍荣帝半阖着眼,沉默片刻,忽又一笑。
“但这份愚笨,却如春雨,当真是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司马鲁心下一跳,被皇帝话中的冷意冻得浑身发寒。
雍荣帝面上的惆怅收了个干净,他垂首沏茶,随口问道:“司马,你觉得,吴相此人如何?”
皇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司马鲁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提了起来。
话在心间横了半晌,烛台底的残蜡渐厚,司马鲁慎之又慎地细细思索一番,最终才开口:“陛下,臣只知奉命行事,不敢妄议朝中重臣。只是……今日在吴相府中,臣有一事不明。”
话到此处,他停顿一瞬,抬眼偷窥皇帝神色,见他未动怒,方才继续。
“柔钧县主乃皇室血脉,即便……自缢于府中,按制也应第一时间报备宗人府,由宫中验明正身。然而吴相府上却先是闭门遮掩,后又匆忙以‘急病’为由欲盖弥彰。臣斗胆,若非郑光带兵及时赶到,此事怕是要被遮掩过去。”
雍荣帝眸色幽深,将喉间的温茶吞下肚,茶盖摩挲,细微的“呲啦”声炸响在司马鲁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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