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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夕阳将漓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缎带。
舒榆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那家名为“望江轩”的私房菜馆临河而建,露台的位置正好能将江景与小镇灯火尽收眼底。
她特意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比平日作画时的随意多了几分精心,却又不过分正式。
六点半整,李璟川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菜馆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未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市长形象,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与风尘仆仆。
“等很久了?”他走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晚风般轻轻拂过。
“没有,我也刚到。”舒榆起身。
李璟川从善如流地坐下,将手中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意放在桌角。
“这里视野很好。”他望向窗外的江景,语气带着欣赏。
“听说这里的河鲜和本地菜都很地道。”舒榆将菜单推到他面前。
李璟川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将菜单推回给她:“你熟悉,你来点。”
点菜的过程简单而迅速,菜很快就被呈上来,皆是当地的时令风味。
清蒸漓江鱼,鲜笋炒腊肉,凉拌龙须菜,香气四溢。
“尝尝这个,”舒榆用公筷为李璟川夹了一块鱼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是店里的招牌,用的就是早晨从这条江里捕上来的鱼。”
李璟川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点头赞道:“鲜甜嫩滑,火候恰到好处。”
他放下筷子,目光掠过窗外渐深的夜色和点亮的河灯,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附近也有条小河,夏天常去摸鱼。只是后来城市发展,小河变成了暗渠,再也看不到鱼了。”
他语调平和,像是在分享一个寻常的童年记忆,但舒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
她抬眸看他,灯光下他眉眼温和,少了几分平日作为市长的疏离感。
“所以,李市长现在推动的城市生态修复项目,是希望能找回一些曾经的记忆吗?”她试探着问,将话题引向一个更靠近他内心,却也属于公共领域的方向。
李璟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关注点,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可以这么说,记忆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为现在和未来的人,留住能与自然对话的空间,就像你这幅《江雨图》,不也是在为一段雨中的漓江记忆塑形吗?”
他将话题轻巧地抛回给她,并且精准地关联到她的创作。
这种被深刻理解和巧妙回应的感觉,让舒榆心头微动。
“记忆很多时候是模糊的,甚至是经过美化的。”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轻缓,“画家要做的,或许不是复刻,而是提炼出那种感觉,哪怕需要打破一些现实的框架。”
这话,似乎不仅仅在说画。
“打破框架需要勇气,也需要找到新的支点。”李璟川执起酒杯,向她示意,“就像你尝试融合东西方画法,初时或许会遭遇不解,但一旦找到了平衡,便能开辟出新境,这其中的魄力,我很欣赏。”
他的赞赏直接而明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鼓励。
舒榆莫名的感到脸颊有些发热,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你对艺术的见解,似乎总是能切中要害,让人意外。”
“或许是因为,治理一座城市和创作一幅画,在某些层面是相通的。”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都需要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做出选择,在约束中寻找自由,并且都要对最终的成果负责。”
他的比喻宏大而贴切,将两人的距离在另一个维度拉近。
舒榆忍不住追问:“那在李市长看来,是治理城市更难,还是读懂一幅画更难?”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试探,她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李璟川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醇厚,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舒老师这个问题,是在给我出考题吗?”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似在思考,“治理城市,有规章,有数据,有成例可循,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读懂一幅画,尤其是像舒老师这样有想法的艺术家的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深邃难辨,“更像是在解读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没有标准答案,却更引人入胜。”
“灵魂。”舒榆重复着这个词,心跳莫名加速。
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而为他布菜,“那李市长可要小心,有些灵魂,可能并不希望被完全读懂。”
这话里的疏离与防备,若有若无。
“当然。”李璟川从善如流地接住她夹来的菜,语气依旧从容,“保持适当的神秘和距离,是欣赏美的重要前提,就像我们此刻看窗外的江景,正是因为有夜色笼罩,看不清对岸的细节,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才显得格外迷人,靠得太近,反而失了韵味。”
他总能将她的试探,化解于无形,并引申出另一番道理。
这番关于“距离”与“美”的论述,既回应了她的防备,又似乎,暗示了他目前恪守的分寸。
话题随后又转向了更轻松的小镇风物,他问起她常去写生的地方,问她是否尝过某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几杯温润的糯米酒下肚,舒榆感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那份一直被理智压制的探究欲,在微醺之际变得强烈。
于是,便有了那句脱口而出的问询:“李市长日理万机,总在这小镇盘桓,不怕耽误正事吗?”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似乎越界了,打破了今晚一直维持的那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李璟川执壶为她斟酒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直至杯满,他才放下酒壶,抬眸看她。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忐忑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沉默让空气仿佛凝滞。
舒榆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任何回避。
“有些事,”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本身就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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