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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话语里那份对“权力差距”的敏锐感知和隐隐抗拒,他并不意外,也并未感到棘手。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如同精心培育一株珍稀的花木,慢慢松动她自我保护的硬壳,引导她的依赖,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他的庇护,最终,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他编织的、温暖而牢固的网中。
狩猎需要耐心,尤其是,面对如此清醒而又敏感的猎物。
第二天,临近中午,舒榆的工作室门铃被按响。
是一份需要签收的匿名快递。拆开厚重的防撞包装,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套她曾在某个顶尖艺术用品网站上反复浏览、却因其令人望而却步的价格而只能存在于梦想清单里的顶级进口画材。
色彩饱满如矿石般的固体颜料,镶嵌在厚重的木质调色盒中;以稀有动物毛制作、笔杆温润如玉的画笔,整齐地排列在麂皮卷袋里;还有特制的画纸,亚麻画布……每一件都彰显着极致的专业与奢华。
仅仅是打开包装,那股属于顶级材料的、混合着木质、胶质和矿物气息的特殊味道,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创作者心潮澎湃。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在那套令人屏息的画材旁,还静静躺着一个修长的、以雾面灰纸与墨绿色缎带精心包扎的花盒。
与画材的厚重奢华不同,它显得清雅而克制。
舒榆的心跳尚未从画具带来的冲击中平复,她迟疑地打开花盒。
没有浓烈扑鼻的香气,只有一股清冽的、带着水汽的草木芬芳悄然弥漫开来,映入眼帘的,并非象征炽热爱意的红玫瑰,也不是华丽繁复的庆典花束。
那是一捧极其雅致、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美感的花材。
几枝姿态蜿蜒的白色蝴蝶兰,如同停憩的玉色蝶翼,圣洁而脆弱;簇拥着它们的是灰绿色的银叶菊,叶片上覆着一层如同月光的细腻绒毛,;间或点缀着几朵半开的、淡紫鸢尾,花瓣上有着精细的脉络,神秘高贵。整束花色彩清冷,层次丰富,仿佛将一幅莫奈的朦胧睡莲图,浓缩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这束花,像极了李璟川本人,不流于俗套,不显山露水,于低调静默中,彰显着极致的品味与深藏的、需要细细品读的心意。
它也像极了舒榆,那份独立,那份清醒,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孤高,都在这些清冷别致的花材中找到了呼应。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但答案,已然在这份无声的馈赠中,昭然若揭。
舒榆伸出手,指尖先是触碰了一下银叶菊那带着天鹅绒般触感的叶片,微凉而柔软。
然后,她轻轻抚过蝴蝶兰娇嫩的花瓣,那触感冰凉滑腻,如同上好的丝绸。
这份美丽,安静,持久,不张扬,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正一点点渗入她周围的空气,也渗入她严防死守的心扉。
她将花束取出,找来一个素净的玻璃花瓶,注入清水,仔细地将它们插入、调整。
做这一切时,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个安静的仪式。
当她将这瓶花放置在临窗的画桌一角时,清冷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花瓣和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旁边那套顶级画材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宁静却充满张力的画面。
他送的,不仅仅是花和画具。
他送的,是一个被他理解和珍视的世界,一个他精心为她营造的、兼具精神认同与物质支持的“安全”环境。这份体贴入微的攻心之计,比任何直白的情话或强势的宣言,都更具威力。
清者虽清,但他不容任何人玷污她的名声,亦不容她因外界纷扰而蹙眉。
他更以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我懂你的梦想,也懂你的灵魂。
——-
那束清雅的蝴蝶兰在舒榆的画室里静静盛放,与一旁顶级画材的木质气息交融,构成一个既令她灵感涌动,又无形中提醒着李璟川存在的独特空间。
她试图将全部心神沉入新画的构思,用笔触梳理纷乱的思绪,外在的流言虽因他亲自出面而平息,但内心因他而起的波澜,却需要更多时间来抚平。
然而,树欲静而风未止。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舒榆正专注于调色,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蹙眉。
顾言。
自上次那场不甚愉快的迎接缪斯派对后,她已明确婉拒了他后续的几次邀约。
她迟疑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道苍老却矍铄、让她瞬间收敛了所有随意姿态的声音。
“小榆啊,是我,陈世清。”
陈世清先生,江市画坛泰斗,更是她已故祖父的挚友。
当年她初执画笔,是陈老先生在一众学生中发现了她那份与众不同的灵气,悉心指点,为她奠定了坚实的根基。
于她而言,陈老不仅是恩师,更承载着一段与祖父相关的、温暖而厚重的记忆。
“陈老师?”舒榆语气立刻带上敬意,“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
“哈哈,怎么,我这个老头子不能关心一下得意门生的近况?”陈老笑声爽朗,寒暄几句后,话锋顺势一转,“小榆啊,听说顾言找过你,谈合作策展的事?”
舒榆心下一沉,已隐约猜到几分,“是提过,但我”
她婉拒的话尚未出口,陈老便温和地接了过去,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与不容置疑的推许:“顾言这孩子,虽说行事风格西化了些,但眼光和魄力还是有的,他这次筹划的亚洲新空间,首展主题与你近年研究的方向很契合,他找到我,希望我能出面牵个线,他很看重你的才华,我看这个合作契机很好,对你个人声望的提升,以及作品进入更主流的拍卖市场,都大有裨益,算是给老师一个面子,好好考虑一下,嗯?”
一番话,情理兼备,更是搬出了老师的面子和祖父故交的情分。
舒榆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顾言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精准地找到了她最难拒绝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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