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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初露时,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路边打了一会儿盹。他揉揉眼睛站起来,望向通往「云庐」的路那头。他昨晚作了个好奇怪、好诡异的梦。他的胃咕噜咕噜地吵著。他摸出口袋里剩下的钱。他不能再迷迷糊糊待在「云庐」外面,思索如何寻他的身世之谜。他得去找份工作,找个住的地方。也许安顿一阵子后,他可以再回来看看。问题是,台北这么大,他不晓得他该往何处去,及他能做什么。
★※★※★※
琬蝶下了计程车,匆匆跑向「民生」戏院,一面看看手表。其实从东区赶过来的途中,她已经看表看了十几次,她迟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钟,电影早就开演了,就算她哥哥还在约好的地方等她,少不得又要敲她一顿「丫丫」的牛排。这还是小事,花掉她三分之一的薪水罢了,要听他唠叨个至少半年,才会教她抓狂。急切间,琬蝶差点在跨过通道时绊一跤。她本能地伸手抓住就近的东西以平衡重心。那是个木梯。她抓著它时,摇晃了它一下。「喂!」梯顶上的人朝下喊了一声。
「对不起……」琬蝶仰起头,声音卡在喉咙里,血色迅速自她脸上褪去。梯顶的男人仅瞄了她一眼,回去继续他的工作。他一手提著个油漆桶,一手拿著支笔刷,认真、谨慎地在电影广告牌上一笔一划修补上面的字。他那么像他,又那么的不像他。不像的是他沾满五颜六色油漆的工作服,脚上同样染满色彩颜料的胶鞋。及他的工作。关辂什么都可能是,但绝不会是画电影广告的工人。
而且关辂已经死了。死在她怀里。她还亲自捧著他的骨灰坛回台湾,把他的魂灵送回他家,正巧不幸地碰上他父亲同时遇害,家里正在办丧事。她没有进关家。她甚至没有下车。
「我想你到这里就可以了。」凯文冰冷地自她手上拿走关辂的骨灰坛。「你和他非亲非故,进去不方便。」
她在美国再三恳求,才得到允许和他们一起带关辂的骨灰回来,让她最后再陪他一段。她知道凯文说的没错,她和关辂缘尽於此了。此外,她总觉得关辂的死是她的过错。若他家人问起,她如何以对,如何以答?
她不怪凯文充满责怪和恨意的眼神。她的自责和罪疚更深。关辂的影子深印在她心中,她不曾试图忘记,因为她知道她不可能忘得了。似乎他死后,她的一部分生命也跟著他走了。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怀念他的东西,只有紧紧守住他们在一起短暂的一个多月的回忆,把那每一天、每一刻的点点滴滴,封上一层腊,封在她的心底深处。
她失神地仰著头呆望著上面画广告的男人。怎么会有个和关辂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还是她太思念他,眼花看错了?她无法移开她的目光,等著、期望著,希望他再把脸低下来,让她再看一眼。彷佛听到她默默的祈求,或感觉到有人在下面看著他,他真的往下看了,琬蝶的心跳猝然停止。她没有看错,是一张和关辂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的脸部线条要阳刚些,较男性化。他的肩以乎也宽些。坐在那上面,他的宽肩几乎挡掉了她视界所及的一片天空。
「干嘛?」他问她。
琬蝶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长得很像我爱过的一个男人。太……难为情了。她应该道个歉,为刚才摇晃他的梯子,害他差点跌下来,然后走开。可是她舍不得走开,她想多看他一眼。想多看关辂一眼。或者留下个新的、没有血的记忆。
男人纳闷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下来了。琬蝶的目光紧紧跟随著他。当他落到地面,站住,和她面对面,她有片刻窒息,无法呼吸。面对她的分明是关辂本人,除了那头过长、凌乱的黑发,和那身沾满颜料和油漆的连身工作服。「干嘛?」他又问,一双关辂的复制黑眼睛上下打量她一遍。「颜料掉在你身上,弄脏你的衣服了吗?」
声音不像。他的音调带著些直率的粗犷,固执但友善。他的国语发音也带著股闽南腔。他不是关辂。很像,像极了,五官完全一样,脸型如同一个模子,可是他不是。当然不会是。关辂死了,死在她怀里,她衣服上染著他的血。
「没有。」她继续看著他,依恋地看著他,向后退开。「没有。对不起,妨碍你工作。对不起。」她转身走开之前,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是她还是微微一笑,也看见了他眼里困惑的表情。她亡目的往前走,撞到一个人才停下来。正要道歉,那人先吼起来。
「搞什么啊你?迟到了一个多钟头也!太过分了……」唐飞住了口,弯弯他一八o的身高,端详他一六七的妹妹,两行泪沿下她的鼻梁两侧,滑下脸颊到她嘴角。「怎么哭了?好啦,好啦,不骂你就是了。我把票转卖给另外两个人了,没损失,好了吧?」琬蝶举手抹眼泪,却越抹越多。它们滚滚而下,像脱闸的水。
唐飞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帕为她揩拭。「哎呀,不要哭了嘛,好了,好了,牛排也不要你请了,这总行了吧?」琬蝶抽著气,设法止住泪水。她一把抢过手帕,捂著鼻子和嘴巴。
「干嘛?还偷笑啊?」
她用力擤一下鼻子,把手帕放进她皮包里。「对不起,哥。」
唐飞看著她哭得红红的眼睛。「怕我骂你,拿这一招来唬我,你越来越厉害了,明知道我最怕女人哭了。」
「我不是故意迟到,复旦桥上出车祸,车子全塞住动弹不得嘛,我能怎么办?牛排照样请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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