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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躺在康复病房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春天来了,万物都在苏醒,辉子似乎也在跟着季节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今天是小雪轮休的日子,她特意从城里赶回老家医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清早起来熬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最是养胃。护工穆大哥正站在床边,动作熟练地给辉子拍背,那“啪、啪”的轻响规律而沉稳。
“嫂子来啦?”穆大哥回头,憨厚地笑了笑,“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咳痰少多了。”
小雪点点头,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松快。她走到床边,放下保温桶,俯身看着辉子。他的眼睛比以前清明了一些,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但偶尔,小雪觉得,他是在听的。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小米特有的清香飘散出来。她盛出小半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吹凉。穆大哥帮忙把病床摇起一个合适的角度。
“辉子,咱们喝点粥,好不好?我熬了一早上呢。”小雪的声音很轻,像春天拂过柳梢的风。她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辉子唇边。辉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配合地张开一点,粥顺利地喂了进去。他的吞咽反射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那么容易呛咳。
一碗粥喂了将近二十分钟,小雪不急不躁,喂几口,就停下来用温毛巾给他擦擦嘴角,跟他说说话。穆大哥在一旁整理着尿垫,偶尔插一两句话:“辉子哥,今天外头可暖和了,花都开了。”
喂完粥,小雪照例想跟辉子“聊聊天”。这几乎成了她每天的功课,不管他有没有反应,她都说。说家里的琐事,说单位的新鲜闻,说女儿苗苗在幼儿园又得了朵小红花,也说窗外的天气,树上的鸟。医生说,持续的声音刺激对他有好处。
“辉子,咱吃饱了没有啊?”小雪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瘦削,但已经有了些温度,不像前几个月那样总是冰凉。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说啊,你要是吃饱了,就瞪瞪眼,告诉姐一声。”
辉子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有些空,眼皮眨了一下,但并没有“瞪”那个明确的动作。
小雪等了一会儿,笑了,自己摇摇头:“不对不对,咱可能没说清楚。那……你要是没吃饱,就瞪瞪眼?”
辉子的眼睛依然那样看着她,还是没有特别的表示。
这样的情况其实常有。小雪的心里并没有失望,她知道这急不来。她只是想和他建立一种联系,哪怕是最微小、最不确定的。她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更温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看,咱俩这暗号没对上。没事儿,咱重新说啊,好不好?”
就在这时,辉子的喉咙里忽然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嗬”音,与此同时,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两边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模糊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但小雪和旁边的穆大哥都真真切切看到了的,笑容。
紧接着,又是一声略响一点的、带着气音的“哈……”,像是被什么逗乐了,忍不住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一点笑意。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窗外的鸟叫声,远处走廊的推车声,似乎都退得很远。小雪愣住了,她握着辉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穆大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近了些,不敢相信似的低声问:“……辉子哥?”
辉子脸上的那点笑意痕迹很快淡去了,又恢复了平日的沉寂。但刚才那两声,还有那个笑,绝不是幻觉。
小雪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她胸口疼。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出声音,那声音抖得厉害:“辉子……你……你出声了?你笑了?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没有回答。但小雪已经不在乎了。她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辉子的额头上,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滴在辉子的枕边。“你笑了……你笑了就好……慢慢来,咱们慢慢来……”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心酸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穆大哥也在一旁搓着手,眼圈有点红,嘴里不住地说:“好,好,这是个好兆头!大好事!春天了,人就是有精神!”
那一下午,小雪都处在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高兴里。她不停地跟辉子说话,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打了一盆温水,仔细地给他擦脸,擦手,按摩着他有些萎缩的四肢肌肉。她的动作格外轻柔,嘴里哼着辉子以前最爱听的一老歌的调子。
辉子没有再笑,也没有再出明确的声音。但小雪总觉得,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当阳光移动,一片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时,她看见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是在适应那光亮,又似乎,是某种无意识的回应。
傍晚,小雪必须赶回城里的家了,明天还要上班,女儿苗苗还等着她。她给穆大哥仔细交代了晚上的注意事项,又把保温桶洗干净。
临走前,她再次坐到床边,握着辉子的手。“辉子,我明天晚上再来看你。你好好配合穆大哥,咱们一点一点来,不着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姐特别高兴。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辉子安静地躺在夕阳的余晖里,胸口均匀地起伏。那一刻,小雪心里充满了某种笃定的希望。那两声气音,那个模糊的笑,就像漫长寒冬后,从坚硬冻土下钻出的第一棵稚嫩的草芽,虽然弱小,却带着冲破一切的力量。
春天真的来了。万物在复苏,辉子也在他自己的季节里,慢慢地,一点点地,苏醒。路还很长,康复的训练依然枯燥而艰难,未来还有许多未知。但有了今天这声笑,小雪觉得,一切都有了奔头。她知道,她的辉子,正在回家的路上。虽然走得慢,但他终究,是在向着有光的地方,一步步地挪动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那片片新绿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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