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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杨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绿,那抹新绿映在病房的白墙上,晃着细碎的光影。辉子躺在那儿,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穆大哥正用温毛巾给他擦手,动作很轻,一句一句地跟辉子说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穆大哥说,辉子啊,外头桃花都开了,粉嘟嘟的,风一吹,落了一地。等你再好点儿,咱们也出去看看。
小雪是周五晚上上的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辉子新买的琵琶腿——那种康复训练用的支具,还有一板白色的药片,吲哚布分,镇痛消炎的。药房的人说这个好,副作用小些,就是贵,九十块钱,薄薄的一板,七粒。小雪没犹豫就买了。钱紧巴,可只要对辉子好,再紧巴也得花。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还有隐约的烟草气。小雪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外面是飞后退的、黑沉沉的原野,偶尔有一点灯火,倏地就过去了。她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辉子出事前那个早晨,笑着跟她说完“晚上吃鱼”就出了门;一会儿又是病床上他消瘦安静的脸,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二百六十天了,像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可春天毕竟来了,辉子的手指前几天好像真的勾了勾她的手指,虽然医生说可能是无意识的肌抽跃,但小雪宁愿相信,那是他在努力地想要抓住她。
到站时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小城特有的、清冽的尘土气,还有隐约的早点摊子的油香。小雪没停留,直接搭了最早一班公交车去医院。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穆大哥刚给辉子做完晨间护理,正给他按摩小腿。看见小雪,他憨厚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嫂子来了?路上辛苦。辉子哥夜里睡得挺安稳,痰比上周又少了点。”
“辛苦你了,穆大哥。”小雪放下布袋子,走到床边。辉子闭着眼,脸色比视频里看着似乎有了点极淡的血色,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她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心是温的。“辉子,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像往常每一次一样。
她拿出那个琵琶腿,小心地托起辉子的左腿——那条腿因为长期卧床,肌肉有些萎缩,显得细弱。她用支具仔细地固定好他的膝和踝,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医生说,这样可以防止关节挛缩,为将来可能的下地走路做准备。固定好以后,她又开始慢慢地、有节奏地帮他做屈伸运动,一边做,一边跟他絮絮叨叨:“你看,这新买的,戴着是不是舒服点?咱不急,咱慢慢来。等你再好些,咱们去康复室,用那个带滑轮的架子练习站立,穆大哥说那架子可稳当了……”
穆大哥倒了杯温水过来,看着小雪的动作,眼里有些感慨。他照顾过不少病人,家属的耐心和坚持,他见得多了,可像小雪这样,二百多天,几乎每个周末都风雨无阻地跨省赶回来,眼里那簇火苗从来没熄过的,还是让人动容。
中午,小雪拿出了家里带来的饭盒,里面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还有蒸得极嫩的蛋羹。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辉子,虽然他大部分吞咽还是靠反射,有时会呛到,需要穆大哥帮忙拍背,但小雪喂得极其耐心,每喂一口,都要轻轻唤一声他的名字。喂完饭,她又把那一板珍贵的药片拿出来,小心地剥出一粒,碾碎了溶在温水里,用注射器一点点推进辉子的胃管。药很苦,即使在昏迷中,辉子的眉头似乎也轻轻蹙了一下。小雪赶紧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吃了药,身上就不那么难受了,啊。”她柔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怕吃药的孩子。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辉子的被子上,把他额前的碎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小雪打了盆温水,给辉子擦脸,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的轻响里,他下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瘦削得让人心疼。她细细地擦过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擦到脖子时,她忽然感觉他的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她的手顿住了,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脸。“辉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看到,他那一直静垂着的、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非常缓慢地,像是挣脱了无比沉重的黏连,竟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没有完全睁开,只是那条缝里,漏出了一点点模糊的光。不再是以前无意识的眼动,那目光似乎带着一点茫然的怒力,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极其吃力地,落在了小雪的脸上。
小雪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毛巾“啪”地一声掉进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喊,想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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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大哥也看到了,他猛地凑近,仔细看着辉子的眼睛,然后抬头看向小雪,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瞬间也红了,嘴唇哆嗦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奇迹。
小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捧住辉子的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条细细的眼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辉子……辉子你看见我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来了,对不对?我是小雪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辉子的眼睛依然只睁开着那么一条缝,那目光是涣散的、虚弱的,仿佛随时会重新闭合,沉入无边的黑暗。但那目光确是停驻在小雪的脸上,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混沌的、极其微弱的辨认。他的嘴唇,那干燥的、苍白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可小雪看懂了。她看懂了。
窗外,春天正浩浩荡荡地行进着。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桃花开得没心没肺,一片绚烂的云霞。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中,似乎也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的花香。
漫长的冬天,好像真的要过去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辉子眼里的那条细缝,不知何时又悄悄合上了,他重新陷入了安静的睡眠,呼吸平稳。但小雪的心,却被那一道短暂的光,彻底照亮了。她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舍得松开。她没有再哭,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浅的、颤抖的笑意。
她低声对沉睡的辉子,也像是自言自语:“春天了,花都开了。咱们说好了的,等你好了,一起去香山看红叶。你得快点儿,别……别赶不上。”
夜色渐渐弥漫进来,护士来换了输液瓶,脚步声轻轻。穆大哥默默地去打了晚饭,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低的滴答声,像是时间在耐心地、一滴一滴地,叩响着希望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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