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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浅昏迷的第天,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墨绿,蝉鸣声透过纱窗钻进病房,闷热又固执,像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管床护士小陈推开病房门时,看到小雪正弯着腰,细致地给辉子修剪指甲。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剪完一只手,小雪握着他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像过去无数个早晨那样,低声说着:“辉子,今天天气可好了,你闻见夏天的味道了吗?”小陈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度,才换上轻松的语气:“嫂子,今天气色不错啊。”
小雪抬起头,眼睛弯了弯:“陈护士,早。”她看起来确实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虽然眼底的乌青还在,但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绝望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些。小陈知道,这不只是因为夏天来了,更多是因为上个星期,医院和家属终于为辉子找到了一位合适的长期护工。
护工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五十来岁,身材敦实,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眼睛里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活打磨后的沉静与可靠。他之前在一家康复中心做了十几年,护理过不少长期卧床的病人,经验丰富。最关键的是,他有耐心,心也细。这不单单是家政公司或医院说的,是小雪自己一点点观察出来的。
起初,小雪对“外人”是极度抗拒和戒备的。辉子刚出事那几个月,天塌地陷,她不肯离开病床半步,擦身、按摩、鼻饲、清理,所有事情都咬牙自己扛。亲人们轮番来劝,让她请个人搭把手,她都摇头。她觉得只有自己最了解辉子,知道他用什么姿势躺得舒服,知道按摩哪个穴位时他的眉头似乎会松一点点,哪怕那可能只是她的幻觉。她怕别人笨手笨脚弄疼他,更怕别人把他当成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来对待。那段时间,她以肉眼可见的度憔悴下去,体重掉了二十斤,夜里常常一个人躲在卫生间捂着嘴哭,哭完洗把脸,又回到床边,继续对着昏睡的丈夫说话、读书、播放他最爱听的钢琴曲。
转折生在上个月,小雪自己累得了高烧,昏沉沉地在陪护床上躺了两天。就是那两天,她不得不暂时把辉子托付给隔壁床一位热心家属和值班护士。她躺在那里,浑身酸疼,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每一点动静:翻身的次数够吗?拍背的声音是不是太重了?鼻饲管有没有检查?那种揪心和无力的感觉,比病痛更折磨她。她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先倒下。如果她倒下了,辉子怎么办?他们的女儿瑶瑶,才六岁,这大半年一直寄放在姥姥家,每次视频,孩子小眼睛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解,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她必须撑住,为了辉子,也为了孩子。所以,当表姐再次小心翼翼提起请护工的事,并带来了王师傅的资料时,小雪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拒绝。她同意先见一见。
王师傅第一次来病房,没有急着靠近病床,而是先静静地站在门口附近,观察了一下环境,看了看床上的辉子,又看了看小雪。他的目光很平和,没有过分的好奇或同情,也没有那种职业性的敷衍。简单地自我介绍后,他问了小雪几个问题:辉子平时的作息大概怎样?喜欢的姿势有哪些?对什么声音或触摸比较敏感(哪怕是细微的反应)?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细节?
这些问题让小雪愣了一下。之前家政公司派来试工的人,问的多是“一天喂几次”“多久翻一次身”这样的流程问题。王师傅问的,却像是想真正去了解床上这个“人”。这悄然打动了她。
试工三天,小雪几乎没有合眼,在一旁不错眼珠地看着。她看着王师傅怎么小心翼翼地将辉子从平躺挪成侧卧,手臂怎么承托头颈部,手掌怎么均匀用力按摩背部预防褥疮,手法娴熟又透着谨慎。她看着他在给辉子做足底按摩时,会顺便活动每一个脚趾关节,嘴里还会念叨两句“咱活动活动,血液畅通”。她看着他清洗时,永远先用自己手腕内侧试水温,毛巾拧得半干,擦拭的动作又快又轻柔,完毕后必定检查皮肤褶皱处是否完全擦干。最让小雪心头一颤的是,王师傅做完这些护理,有时会顺手帮辉子掖好被角,或者把他略微凌乱的头轻轻捋顺一下。那是些很小很小的动作,却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照料,不是完成任务,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
而且,王师傅很懂得分寸。他知道小雪需要空间,需要那种“仍在亲自照顾丈夫”的感觉。做完主要的护理工作,他会安静地退出病房,在门外候着,或者去清洗用具,把小雪和辉子独处的时间留出来。偶尔他也会在小雪疲惫的时候,用平实的语气说两句:“你也歇会儿,我在这儿看着,你放心。”
三天试工期结束,王师傅收拾东西准备走,说让小雪再考虑考虑。小雪叫住了他,声音有些哑:“王师傅……您明天还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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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王师傅留了下来,成了这个病房里稳定的一员。他的稳定,不仅仅是每天按时出现、熟练完成工作,更是一种情绪上的稳定。他不说太多安慰的空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让这间在生命波涛中飘摇了半年多的病房,稍稍平稳了一些。
有了王师傅分担最耗时耗力的日常护理,小雪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能稍微挪开一点。她开始能放心地离开病房一小会儿,去楼下花园快步走两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能抽出一个完整的时间,跟女儿瑶瑶视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说着说着就被病房的事情打断,能让女儿看到妈妈脸上久违的、不那么焦虑的笑容;她甚至重新拿起了给辉子读的那本《我们仨》,读了半个月还停在原来那页,现在又能接着往下读了,声音不再因为疲惫而颤。
这一天,王师傅给辉子做完上午的关节被动活动和按摩,收拾好东西,轻声对小雪说:“我出去打壶开水,顺便看看食堂今天有什么汤,适合鼻饲的。”
小雪点点头:“麻烦您了,王师傅。”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小雪在床边坐下,拿起温热的毛巾,给辉子擦脸。指尖拂过他瘦削的眉骨、紧闭的眼睛、微微凹陷的脸颊。她细细地擦着,像在完成一件无比珍贵的仪式。
“辉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快,“王师傅做事挺细心的,你感觉到了吗?他按摩的手法好像有点不一样,你左边小腿今天动的那一下,是不是觉得舒服了点?”她顿了顿,握住他无力搭在床边的手,“家里阳台上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好多花,特别香。妈说瑶瑶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三个人手拉手去公园,她非要等你醒了再给你看……我们都等着你呢。”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如织。病床上的人依然沉睡着,胸膛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一切似乎没有改变,漫长的等待依然望不到头。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护工的稳定到来,像在漫漫长夜里,终于有人帮忙撑起了一角帐篷,让守夜的人得以喘息,攒足力气,去迎接或许依旧遥远、但必须怀抱希望的黎明。小雪轻轻哼起了辉子以前最爱听的一老歌的调子,目光落在丈夫平静的睡颜上,那里,有一小片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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