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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高飞虽然性子内敛,但这些日子经历颇多,谈吐间成熟不少。再加上本就知书达理,有着非常好的教养。因此就算自己落魄至此也还有些书生气,总惦记着报恩的事情。
谢观止自然不方便告知真实身份,最后只含糊道:既然往事都已经过去,当下也不必在意这些恩情往来,大家都不容易,能活下去就是好的。如此这般,众人集中商议片刻,终于拿下了主意。
据画扇密信所说,梨花畔的灵兽将于两个时辰内发动奇袭。本身战争年代,平民夹杂在双方之间就十分不安,更不说像如今徐高飞他们这样的流民乞丐。因此,能避开还是躲一躲的好。
为了掩人耳目,谢观止已经先行离开,在返回军营的路上。总不好被人看到百夫长因公徇私、再生其他事端。而徐高飞一伙人则从后院推出一辆老旧的篷车,将鸡零狗碎的随身物整理,预备提前一个时辰开始走。
要走到哪去,本身并没有什么定论。还是徐燕道不如去附近的香桐里,虽然是个早就荒芜的死村,但好歹僻静,最差不过遇到几头野狼。
因为谢观止需要听命撤退,不能一路同行,所以如果徐燕陪着,她是万万不同意徐高飞们冒险去荒郊野岭的。好在徐燕十分坚定,如今气质不同往日,身上散发出一股被宋盈精雕细琢的可靠气质,她也便放心了。
于是就这么敲定下来,须臾,徐燕收到九霄剑墟传讯需要先回山。他反复跟徐高飞确认,说一个时辰就在徐府门前见,逃跑的事赶早不赶晚,让徐高飞一群人快些收拾。
看到大家开始有序准备离开,谢观止才对徐高飞这边安下心来。
……
梨花畔内,军营帐中。
原先热闹无比的市子如今满是车马与刀架,战争时期,村民的设施大多被征用,这里也不能例外。能忍耐的都低声下气与士兵们相处着,不能忍耐的要么因反抗被教训,要么暗自收拾东西逃得远远儿的。
“利落点儿!”“让一让咯——车子过嘞——”
“粮食放这车,棚里的马都收拾好,可不能出差错!”
谢观止回到军营时,大家伙正忙碌无比。有扎着行囊吆喝动作快点的,有在畜棚清点行军马匹数量的,几台辎车咕噜噜地前后跑,每经过一间屋子都添一袋沉甸甸的行李。俨然是将要撤兵之势,可见众人都对画扇的指令分外重视。
见到百夫长回到军营,收拾东西的兵卒各个自觉让路。嘈杂的大道顿时空旷不少,正是这会儿,才瞥见有位涕泗横流,赖在大路中间的老太。
众人似乎对这老太避之不及,只见她一面颤巍巍地流泪,一边拽着一个士兵的靴子。那士兵面色十分难看,正低声呵斥道:“你可别得寸进尺了!放开!”
谢观止轻咳一声。士兵顿时立正,转过头来,原来正是方才给她报信的那位手下。此刻尊敬道:“百夫长,您回来了!您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马也正精神,不会有半分差错。”
“好,多谢。”谢观止微微颔首,看了眼地上的老太,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士兵晦气地拍了拍衣服,猛地从老太手里抽出脚,道,“下官不力,让闹事的污了您的眼。大人先去收拾东西吧,我这就把她赶走。”
谢观止倒没着急走。打量了一眼四周,眼见前头是个漆黑黑的羊肠小巷,巷子尽头有扇极其低矮的老木门儿,这门年久失修,看着半坏不坏,是那种常见的深巷老人家的屋子。
如今,那木门上头挂着一条颤巍巍的白绫,在晚风中缓缓飘荡,瞧着好像这门掉了一道长泪似的。
家门悬白绫,寓意不言而喻。谢观止眉头微微一动,低头问道:“阿嬷,您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过会行军到处都乱,别意外受伤了。”
那士兵神情略显意外,但没敢吱声。老太两眼哭得血红,都让谢观止担心万一把眼哭瞎了可该如何是好。只听她嗓音嘶哑道:“我…我孙儿。”
原来夜里军营常有篝火,夏季本身不必取暖,但因为战争期间森林常有野狼、鬣狗之类的野兽趁虚而入,想趁夜吃一顿活人血肉饱腹。因此军营附近不仅有兵卒守夜,还需得按时添加柴火,要烧得旺旺的才行。
这位老太是个老寡妇,独子在长安当兵,前些日子追随这支军队一起来到梨花畔。却可惜那时队里还不知道夜里会有森狼出袭,独子守夜时,被狼群给活生生撕吞了去。这是其一。
事发突然,老太险些直接也跟着去了。军队里大家伙心有不忍,平日里都给她多些特别照顾,吃饭喝粥,能分就分一些。
独子虽死了,好在家里还有孙儿照顾。这小孙儿性子胆大,见着兵卒们手里的刀枪剑盾也只咯咯笑。老太因着儿子的死日夜难眠,队里有位好心的小伙子提议说,不如给阿嬷的粥里添点瞌睡药吧,休息休息,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于是,昨晚老太睡得很沉,还难得做了个儿子仍在的好梦。却在夜半闻见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道,娃娃的哭声那么尖,惊得林中鸟雀都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所谓悲上再悲,才死了儿子,孙子又在夜里摸出去玩儿火,竟被篝火给活活烧死了。
听到这儿,谢观止沉默良久,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旁边那士兵仿佛是担心她同情老太,低声道:“大人,咱能做的都做了。你说她天天在这军营里哭,好多新兵蛋子吓得晚上也跟着哭,总不能为这一个人,坏了整个队不是?大家伙也不是求她走,就求她大发慈悲把这事儿放过去,别怪在咱们头上。”
……
“毕竟,这仗也不是咱要打的,那火也不是咱要点的啊。”
车水马龙,来回跑动忙碌的各个士兵影子交错,不时挡住篝火的光,倒映在阿嬷满是血丝的眼仁里。这里每个小伙子都像她的儿子,但每个都不是,一看见那篝火烧得那么旺,阿嬷就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远处有人跑着吆喝:“还有一个半时辰!准备开始拆军帐咯——”
谢观止不自觉咬紧牙关,这个场合她确实没什么能帮上阿嬷的。一个半时辰收拾行李十分充足,想要弥补阿嬷的丧子之痛却难比登天。
无奈之下,她低声对下官说道:“不管怎么说,去把她送回家里吧。过会儿行兵到处都是车马,千万不好再让老人家受伤了。”
“是。”士兵猛地行礼,蹲在地上搀扶老太,好声好气道,“您回屋里去吧,啊,我等会儿找人给您送点馒头鸡蛋,好好吃饭比啥都强。”
老太摇摇欲坠地挂在士兵身上,被一步步搀回那又黑又长的小巷子。
谢观止轻轻呼了口气,心道徐燕如果处理完九霄剑墟的事情,这会应该已经动身往梨花畔来了。此时眺望九霄剑墟的方向,夜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却听见丛林里阵阵通天的狼嚎。
“呜————”
狼在夜里对月长嚎是再常见不过的习性,通常此起彼伏,片刻就安静下来。谁知此时这狼嚎愈演愈烈,叫声越发狂野热烈,而且,声音变近了。
“不对。”谢观止浑身突然冒起鸡皮疙瘩,这架势,很可能是狼群正在快速接近。
她担心自己判断错误、要是导致无辜的流血牺牲就不好了。于是紧绷着站在原地,两眼定定地盯着前方的树林…如果有半分异象,她就立刻下令所有人警戒。
“怪了,那是什么?”
“嘿,刚才看天都快亮了,这会儿咋又黑了?”
“别说闲话!赶紧干活!”
士兵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逐渐越来越小,须臾,军营只有篝火燃烧得猎猎。棚中马匹扬天嘶鸣,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跑,而天空的另一端,从长安的方向——宛若黑云压境般席卷来密密麻麻的乌黑鸟群。
谢观止扭头望去,顿时瞪大眼睛。怪不得兵卒各个惊得面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狂风大起,丛林飘摇,呼啸的风声中只听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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