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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圣上体恤,愿彻查、惩处学正等人,他势必会开罪朝中其他出身太学的官员,日后很可能处处受人掣肘,可这般已算好的了,若是圣上不愿深究,反倒怪他贸然发难呢?那他寒窗十数年得来的功名前程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安分收下即将到手的甲等功名,按部就班步入仕途,来日定然是锦绣前程、一身荣禄!
崔瑾话音落下,马车内分明挤满了人,却又好似只有肖林川一人般,寂静的悄无声息。
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划过,这一刻,肖林川明白了,崔瑾是在问他,可又不止是问他。
谢钰之交代他们必须拿到证物,不仅是那同钱庄勾结的印钱契书,还有师长们私受束脩,厚此薄彼之事,崔瑾与之后加入的同窗们皆是受害者,自然也想为自己讨得一份公道。
因此那次动乱过后,他们一行人日日聚在一处,既为读书,也是寻法子收集证物。
肖林川还记得证物真正到手的那一日,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紧闭着门,连窗户都被被子死死盖住,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所有人藏在密不透风的屋内,不停的讨论着该如何去写那份状纸,若是真正见到了圣上该如何陈言,哪怕是三司推勘、与师长们对簿公堂,也绝不退缩妥协!
彼时他们言辞激昂,愿拼尽一切,只为争一个事理分明。
愿意这般豁出去,既因为他们天性秉公持正、赤子肝胆,可更多是那一份年少心气,以及被逼至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但人能在一无所有时生出勇气,同样会在功成名就时产生退意。
年少心气又如何?便是如今教人深恶痛绝的学正等人,不也是从年少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若是今日他们名落孙山,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倒还能拼口气继续争一争,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铺在了脚下,谁又愿意冒着风险,教这些年受过的苦白费?
“谢大人不是说过可为我等递交证物?他乃御前红人,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崔瑾深色恳切,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为了说服肖林川,还是他自己。
肖林川都要被气笑:“谢大人再受圣上信赖,也改不了朝堂律法。这些证物由我等得到,受不公对待的亦是我等,即便我们在传胪那日退缩,诉状递上去依旧会追究到你我身上。莫不是你想匿名检举?这怎么可能?状告学正师长本就难如登天,若我们不同心协力联名举告,如何能令朝廷正视此事?!”
“昔日我们一无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为自己讨来公道,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却反倒退缩?如此做派,即便是被圣上器重,又怎么能做一个好官?”
他厉声质问,但众人或是内心挣扎,或是目光回避,皆无一人回应。
肖林川放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攥,最终没再多言,只扬声叫来王二哥,他要快些回去准备殿试,待明日便去寻谢大人,商议面圣之事。
是夜,宅院内一片寂静。
学校现在老师学生太多,经过一轮扩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无多余空位,程菀就将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给肖林川一行人居住。
虽说尚未修葺过,可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号房,又要好了许多,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此时却久不能眠。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不着。
明明他万分确定,崔瑾今日所说的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别说还不是榜眼,即便点成了状元,他也绝不会生出一丝的退意。
可他心中乱意翻涌,躺在如今这能伸得直腿、翻得了身的床榻上,脑中盘旋的,反而是往日他们所有人挤在一处,昔日你恼我磨牙,我嫌你鼾重,彼此吵闹却心意相通。
那时他们就好比零散细流,彼此相融、拧作一股,满心只盼共入江海,可如今,江海分明已在眼前,临到关口,却只剩他孤身独流……
“肖兄?肖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肖林川猛地起身,险些从床榻上滚下去,他不可置信,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飞奔过去开门。
下一刻,罗磊、邓荣……五道身影一一蹿入。
“你、你们这是?”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声音,就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声响太高,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罗磊笑着,笑容有些羞愧:“今日生出退意,是我的错。但就如同程老师昔日所说那般,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日后还如何为民当官?还不如趁早被圣上断了念想。”
邓荣道:“我虽也想到了程老师曾经教导,但你们也知晓我这人迷信,我琢磨的是,先前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若是现在退缩,说不准连殿试都过不了了。虽说届时御状一告,很可能过了殿试也没什么用,但总比没过的好吧。”
“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们担忧的太早,能不能过殿试都不一定呢。”
“肖兄,周兄说的是真的,我方才想出来寻你时,他还先我一步。”
肖林川故意伸出拳头,勒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殿试定然能过!”
“是极,咱们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去去你的丧气。”
说笑间,六人又闹在了一处,亦如从前在太学那诸多日夜般。
第二日,国公府。
看着跟在听澜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谢钰之微微挑眉:“你们比我预想的来的更快。”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罗磊几人脸上一热,肖林川道:“谢大人,崔瑾他们今日未来,只因他们未曾如我们一样受过那诸多苦楚,生出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最初肖林川也埋怨过,但昨日他已经想清了,愿意坚持固然是好,可选择明哲保身,也不该苛责,毕竟世人所求,皆不过是盼着一世安稳顺遂罢了。
谢钰之看着这几道即将换上官服,行走朝堂的身影,“人之常情,固然无法苛责,可日后你等置身庙堂便会知晓,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甘舍微躯,以护公道。”
——
隆庆六年,九月十五,贡院张榜,一时有两桩异闻,出乎众人意料。
一是此次省试第三,竟是一寒门士子,虽说出自太学,可昔日太学考中此名的,无不是世家子弟;
二是原来坊间被大肆夸赞的《三校密卷》并非出自太学,三校乃是:怀安、云章与清北技校。为何这般确认?因为人怀安和云章书院将书籍原稿都拿了出来,铁证如山!
以此为自己贴金许久的太学自然不满,当即有学子出来反驳:无太学师长,此书便是名不副实,没瞧见今年前三,唯一的北方学子便是出自太学吗?
此番言论最初支持者众多,可十日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因九月二十四,临轩殿试,对策既毕,圣上亲阅章卷,钦点三甲首列:状元温松年,榜眼卢进,探花肖林川。
九月二十五,唱名礼毕,圣上召探花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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