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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高热了一整日,现在烧得更严重了。”
“其实还好。”李谊宁静地笑了笑,“只是有一点冷,有一点乏。”
实则,强撑了一天之后,现在李谊只是坐着,都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
“殿下,若是劳心劳力,再好的药也治不好肺痈。这般反反复复,久病不愈,实在有损寿元。”
李谊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声谢,想到寿元时心中非但没有被刺痛,反而有着无可奈何中的庆幸。
如果他这一生注定是要成婚的话,那么能同赵缭成婚,实在是他太庆幸的事情。
他不用担心她在自己死后悲痛成疾,不用担心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她的生活甚至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也就只有这样,李谊才能平静地闭上眼。
可或许是夜晚太静,李谊的心声喧嚣到好似进了赵缭的耳朵里。
她握着李谊脉搏的手缓缓伸入他的掌中,冰凉的手指像是溪流一样穿过李谊的指间。
“李谊,你对我真的很残忍。”赵缭笑着说,笑得好凄凉。
“侯爷……”李谊真有一瞬在怀疑,方才自己心里的话是不是说出口了。
赵缭抽回了手。
我对你也是。
回到卧房里,李谊才发现屋中多加了一条地龙,太医也在候着了,显然都是赵缭早吩咐过的。
太医竭力委婉地说出一些骇人的诊断,心里却在暗暗忖度,一定不能再负责这位即便扁鹊再世、也无力回天的病人,免得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说,可能还要惹祸上身。
但无论是靠在枕上的病人,还是坐在床边的夫人,都有着让太医心生疑窦的平静。
将太医送走后,赵缭端着煎好的药坐回床边时,李谊已在昏天黑地的眩晕之中半睡半醒。但睁眼看到赵缭时,李谊还是清楚道:
“这些事情怎么劳侯爷做。”说着就要接过药碗。
赵缭让过李谊的手,舀起一匙药汁吹了吹,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李谊有些发干的唇边:“张嘴。”
李谊只好顺从地轻启薄唇,容苦涩的药汁流入喉中。
一碗药饮尽,赵缭放下药碗,亲自俯身调整李谊身后的枕头,将他安顿着躺下。
李谊的侧脸陷在枕头中,迷迷糊糊轻声道:“侯爷,明日我搬出内室,去侧殿住吧,别给你过了病气。”
赵缭给李谊掖好了被子,又理好他额前的乱发,才缓缓俯身,嘴唇落在李谊的唇上,稍稍停顿后才移开,卷走一抹清苦的味道,将双臂从李谊颈侧穿过,侧脸躺在李谊的心口,半天才道:
“我不怕。”
是在回答李谊的提议,当然也是在回答自己心底隐隐的恐惧。
李谊想将手伸出被子,想拍拍赵缭的后背。可他太乏太乏,连胳膊都抬不动了,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他的身体烫得像是要胀开,寒冷却像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星半点地啃噬着他。
这时,像是跌进了云里,又像是卧在母亲的膝头,李谊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绕。她温暖得那么坚定,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李谊仿佛在大雪里迷路的人看到了篝火,本能地往这个怀抱里钻了又钻,靠了又靠,贪婪地索取她的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额头靠着的脸颊在一夜之中,被打湿了多少次。
赵缭抱着李谊,双眼睁了彻夜。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在加速他的离开。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他的离开。
李谊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只恍惚间好像感觉到天亮过,恍惚间好像听到过隋云期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隋云期只是站在内室的门口,就立刻转头咳嗽个不停。
一直没开窗,还点着地龙的封闭空间,用闷热将药的清苦之味膨胀到最大,扑面而来时简直有些打头,让人只是闻到,就能想出紧闭的床帐中,恹恹的病色。
“首尊,李谊的人还是见到他了,应该还画了画像。从昨夜起,李谊的暗卫之首申风,就一直徘徊在寝殿周围,想来是在找机会将画像拿给床上那位。”
“盯好他,别让他见到李谊。”
李谊再睁眼时,身体好像恢复了一些气力,能撑着床面自己坐起身来了。掀开厚重的床帐,帐内浓重的闷热和帐外的日光迅速交换着,李谊才发觉又是黄昏了。
往外一看,只见赵缭罩着淡黄色的小袄,正在桌边亲手做茶。从炙茶、碾茶,到搅动着竹筴煮茶,再到处理沫饽,赵缭的动作熟稔又利落。
李谊侧身掀帘,几乎是看呆了,头晕脑胀中想不起这是在盛安,还是在辋川。
“殿下醒了?”赵缭倒出一杯茶时才发觉,端杯走来打起床帐坐在床沿,将茶杯递给李谊。
赵缭今日未施粉黛,头发挽在一侧耳后,袖口和领口都滚着雪白的毛边,趁得人格外素净清丽。
李谊道谢接过抿了一口,清新的茶香就像清风一样扫过因病气郁结而燥热的五脏六腑。这熟悉的味道让李谊立刻看向赵缭,而赵缭也正看着他,他看不懂的眼神里,看不懂的情绪都静悄悄的,沉甸甸的。
李谊笑了笑,眼角的温和如旧,道:“侯爷不要担心,也不要劳累,我养几日就好了。”
“嗯。”赵缭点点头,伸手要摸李谊的额头时,才想起他戴着面具,便自然地探到他领下感受了一下:“烧终于是退了。”
“放心。”
窗外,半道人影出现得无声无息。赵缭用余光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殿下还要再睡一会吗?”赵缭接过茶杯问道。
“嗯。”李谊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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