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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
这不假思索,是李谊全然不记得进宫路上,这短短一刻钟的车马颠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让他眼前昏沉沉地晕眩着,腹中沉甸甸地翻腾着。
是全然没发现温度适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紧张至战栗的内监们,都不至于冷得皮连着骨战栗。
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奔波,是李谊一刻也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此时他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纵使四肢冷得发僵,但他的心肝在一点点回暖。
“好。”康文帝苍白且浮肿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京畿守备军中给你抽一万人,可够用?”
李谊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礼的身子来。“陛下,臣弟愚钝,不知为何赈灾需劳动京畿守备军?”
“赈灾?”康文帝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缓缓靠在龙椅上:“现下兵祸民变四起,最近的地方距离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们想,明日就可以冲进盛安城!清侯,是他们要朕的命,朕却要引颈就戮,反救他们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气势的君主,声音总是虚弱的。可此时此刻,混着殿外阴嗖嗖的风雨,这病中的轻语,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谊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就冷下来了,但还是竭力劝说道:“陛下,天灾临世,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济不及,不加作为,百姓对官府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灾安民,民变自会平息,百姓也定会感激陛下恩德。”
李谊复又跪下,重重叩首。
金銮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康文帝才冷笑一声。
“真当朕不知道,所谓天灾,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如此祸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灾、旱灾,总归是要给朕安个罪名,顺理成章给朕背上昏君的枷锁,做他们的大旗罢了。”
明堂之上,纵使不敬,李谊也在惊疑之中,怔怔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金座之上,龙顶之下,黄袍之中,康文帝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苍白的皮肤,无神的眼,浮肿的脸,都像是被水泡过一般的,死一般的寂。
唯独他沉沉的眼袋,泛着病态得有些可怖的青,是这金碧辉宏之中,唯一的还可说是活人的颜色。
李谊回过神时自知失礼,忙垂下头,触额于地,半晌,才苦口道:“陛下容禀,所谓民变,目前到底是小股纠集,未成大气候,只要安抚……”
“未成大气候?!”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登”得从龙椅上弹起,死了许久的双目因用力而向外凸起:“七弟,怎么才算是大气候?要杀到朕面前才算吗!”
说完,康文帝因牵动心气,剧烈咳嗽起来,手要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才能撑住身子。
好容易缓过来些,康文帝也不等气喘匀,怒火稍平,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盛。
“清侯,父皇薨逝时,身边只有朕一人。暗室无君子,即便朕是奉先帝亲笔遗诏即位,庙堂之上、乡野之间,对朕正统的质疑,就不曾停过,朕知道。
还有不少人,冷眼瞧朕多病无为,只等朕一咽气,好拿捏朕的绮儿,朕都知道。”
李谊刚要开言,被康文帝挥了挥的袖子挡住了。
“还有这宫殿,看不见的鬼,比看得见的人还多。一到夜里,便是一刻的安眠都不容朕。
朕但合上眼睛,就要人拿绳子来缢,要在朕耳边喋喋不休惨死之状,喋喋不休阴阳失序、伥鬼作怪、深宫苦寒,要向朕锁命。那藻井上总有水滴落,墙角总有人呜咽,窗边总有人叹气,御花园里的桂树在秋日死了半数,池塘里的荷花却开了满池……”
康文帝在御台之上来来回回踱步,眼中的惊惧越来越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滚越急,说话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不像是在和人对话,倒像是犯了臆症一般。
李谊看见侧身的君主漏出大袖的一截手腕,溃烂的脓肿生在将平的红疤上,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烂得像是被炖煮过一般。
李谊眼中,看见的是举止失常、心失大防的脆弱病人,心里回忆起的,却是年幼时拿着不懂的书本去寻问的,那个睿智却温和的兄长。
李谊永远记得,他曾搁下书,双眉紧锁说出:“天下至苦,莫过黎民。”
也正因这句话,兄长们争权夺势时,再要不掺和的李谊,心里也总是暗暗偏向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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