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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不要看了,他不要看了。
&esp;&esp;挣扎间,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冰冷肮脏的路面上。
&esp;&esp;身后的人突然狞笑起来,不知从哪里拎来半桶散发着恶臭的脏水,对着他兜头浇下!
&esp;&esp;“哗啦!”
&esp;&esp;冰冷污浊带着腥臭的脏水,以前从不会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东西,现在将他浑身浇个湿透。
&esp;&esp;水流冲开脸上的污秽,露出惨败的脸庞,发紫的嘴唇,额头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esp;&esp;一阵冷风吹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感到体温在急速流失,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esp;&esp;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他大儿子和二儿子拉着还在喊口号的大女儿,迅速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中。
&esp;&esp;他的儿女们,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esp;&esp;您受苦了
&esp;&esp;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
&esp;&esp;他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而抽搐着。
&esp;&esp;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就此结束,没想到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esp;&esp;他的子女们来看他,那时候他心底悄然升起了一抹希望。
&esp;&esp;他们肯定是迫不得已的,现在一定是来道歉和关心他的吧?
&esp;&esp;可他听到的是:“爸,您这一走,东西都保不住。不如把剩下的钱和家里的东西都给我们。我们日子也不好过,有了这些,打点一下,说不定能少受点牵连,也,也算是留个念想。”
&esp;&esp;念想?什么念想?
&esp;&esp;呵呵。
&esp;&esp;他眼中的光亮逐渐熄灭,眼皮沉重又缓慢地合上。
&esp;&esp;不愿再听。
&esp;&esp;最后,他动用了唯一一次最大的人脉,把自己从地狱中拯救出去。
&esp;&esp;如今,他回来了,他不怨组织,不怨党,只怨人性。
&esp;&esp;实际上,他回来后,那十年的时间好像被封存了起来,十年后的陈老无缝衔接了十年前的陈景时。
&esp;&esp;尤其在看到熟悉的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的街景的时候。
&esp;&esp;他乘坐一辆老旧的轿车,轿车驶过街道,停在卫生部下属某招待所门前。
&esp;&esp;他依旧穿着一身蓝色布衫,提着帆布旅行袋下了车。
&esp;&esp;一个四十多岁,神情带着歉意的干部,连忙迎上来:“哎哟喂,陈教授,一路辛苦了辛苦了。招待所条件有限,您先委屈几天。”
&esp;&esp;绝口不提以往,对他的态度热情不出错,还透露出他们目前正在给他办事。
&esp;&esp;“您那房子……唉,您不知道儿,现在京市的情况实在是复杂,每间房子里都有好几户占着呢。割伟会那时候安排的,现在让他们搬,哭天抢地的,不过您放心,我们正在做工作,政策是明确的,一定给您落实!”
&esp;&esp;话说得极度漂亮。
&esp;&esp;陈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有劳主任,能回来就好。房子的事,按政策办吧。”
&esp;&esp;他垂着目光,苍老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声音也很平静。
&esp;&esp;主任讪讪一笑,明明以前的烂账不关他的事,但是现在他得擦屁股。
&esp;&esp;不过这人识相就好。
&esp;&esp;亲自把陈老送进二楼一间干净的单间内,又递上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esp;&esp;“陈教授,这是组织上补发给您的工资,从您停职下放算起,到上个月的,您收好。另外您的工作关系已经恢复,职称待遇都回来了。院党委的意见是,您先休养一阵,熟悉下情况,再考虑具体岗位。”
&esp;&esp;陈老接过信封,里面是轻飘飘的存折。十年血泪,十年骂名,最终凝结成这一张没有温度的存折。
&esp;&esp;他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了桌上。
&esp;&esp;“感谢组织,工作我听从安排。”
&esp;&esp;主任看了一眼那信封,里面的金额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眼红心跳甚至踩法律边缘的巨款,就这么一丢。
&esp;&esp;真是豁达啊。
&esp;&esp;他没多说什么,又交代了几句生活安排,便告辞了。
&esp;&esp;陈老在椅子上坐了半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esp;&esp;楼下院角有棵老槐树,一看就很多年头了,根须在地下盘根错节,枝叶在天上遮天蔽日。
&esp;&esp;他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的浊气没有减轻。
&esp;&esp;十年了,从最高医院里窗明洁净的办公室;挂着暖黄吊灯、摆满外文书籍的家,再到空空荡荡的瓦房,梆硬的土炕。
&esp;&esp;这十年,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esp;&esp;如今梦醒了,人回来了,心却像这窗外的空气,热浪扭曲,充满烧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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