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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儿啊,还跟当年他骑马绕圈时,一模一样。亮得能照见人。”
她低下头,用枯瘦的手指,无比珍爱地摩挲着那只黯淡无光的旧银镯,指腹一遍遍滑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和小坑。
“这个,”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银镯出轻微沉闷的磕碰声,
“是他用卖出去的第一张羊皮换来的钱打的。那时候穷啊,买不起新的,他就跑了几十里地,找了个老银匠,用家里一个旧铜壶换了些碎银子,求人家打成的。打得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
她像是在数落,语气里却满是甜蜜,
“戴了一辈子,也磨了一辈子。”
草原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羊群远远的咩咩声,和奶茶碗里升腾的袅袅热气。
林薇站在那里,捧着那碗温热的奶茶,指尖却微微颤。
真丝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丝袜细腻的触感依旧清晰,可心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看着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旧银镯,看着阿妈脸上那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柔光辉,再低头看看自己腕间那光芒璀璨、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石头如此刺眼,如此……轻薄。
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抓住一点什么,抓住这份历经风霜却依旧滚烫的暖意,抓住这份用岁月打磨出的沉甸甸的光泽。
她飞快地放下奶茶碗,伸手去解自己腕上那支精致的钻石手链,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
“阿妈,”
她的声音有些紧,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真诚,
“您这个镯子……我、我太喜欢了!它太美了!不是值不值钱的那种美,是……是……”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最贴切的词,
“我想跟您换,用这个!”
她终于解开了搭扣,将那支在晨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光芒的钻石手链急切地递到阿妈面前,
“您看,这个很亮的,您戴着一定好看!”
老阿妈愣住了。
她看看林薇手中那亮得晃眼、一看就极其昂贵的钻石链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黯淡、粗糙、甚至有点丑陋的旧银镯。
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随即,那困惑化作了然,最后,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慈爱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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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没有去接那串钻石,而是轻轻地、坚定地,将林薇拿着钻石手链的手推了回去。
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力度。
“傻姑娘,”
阿妈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像风吹过晒干的牧草,
“这亮晶晶的石头,是好看。可我这镯子啊,”
她用另一只手,无比珍重地再次抚摸了一下腕间的旧银,
“它不光是戴在手上的。”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个小土坡,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马扎上的熟悉身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它里面啊,”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那里是厚实的、洗得白的旧袍子,
“装着太阳晒过的草场味儿,装着羊羔子的奶腥气,装着年轻时候马蹄子扬起来的灰土,装着……装着一个人,一辈子望过来的眼神儿。”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薇年轻美丽却充满困惑的脸上,笑容像草原上的阳光一样坦荡而温暖:
“这东西,暖在自个儿心窝窝里呢。沉甸甸的,拿金子也换不走,用你这亮石头,更换不走喽!”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钻石手链在她指尖微微晃动,折射的光芒此刻显得如此空洞。
她看着阿妈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精心装扮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也映着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的、如同草原大地般深厚而恒久的东西。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巧舌如簧,所有的时尚宣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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