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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婶婶偶尔会在他面前提,说外婆家离奶奶家不远,骑车只需要十分钟。才十分钟,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来看看他。兴许她不会骑自行车吧?他在心底这样解释,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开始迷恋这种解释权,那个时候他还不懂这是一种心理学机制,只觉得这样想会让自己好过一点。
后来他攒了很久的钱,给自己买了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一天他就学会了。经常以家为圆心,家附近所有能骑车的小路为半径,骑上十分钟,看看能不能遇到谁。可是到达的地方,通常是没有人家的。
粉色的自行车他很爱惜,从不让它摔跤,蹭上了泥也会及时擦掉,偷偷倒油罐子里的食用油将车轴擦得铮亮。奶奶骂他是变态,他也不还嘴。
他觉得还不够。那个时候他很淘,成天讨女孩子的骂,衣服不是脏就是破的,条条裤子都遮不住脚踝——个子长得太快。她们背后都叫他野人。成绩也不好,除了数学,其他功课全部只有个位数的考试成绩。
他想,这样去见她,她一定会像爸爸那样骂他。
十岁那年寒假,他头一次考了一个双百,语文老师怀疑他作弊,他闭着眼将语文课本从头背到了尾。他也不知道这样能证明什么,但是老师没再找他的麻烦。
大年初二那一天,邻居大婶又逗他,问他想不想看看妈妈,说这一天女人都要回娘家的。
这一次,他没有跑开,他点点头,“想。”
邻居大婶不知道是好心还是为了看热闹,真的带他去了外婆家,走着他上学必经石板路,到尽头时往右拐了。往左拐是去学校,往右拐是外婆家,他在心里默念。
粉色的自行车他骑得格外小心,不让它沾上一点泥土、草屑。
最后在一栋不新不旧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来,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屋子里人声嘈杂,他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不动,邻居大婶边进院门边喊:“香姨,恭喜您,过年好,过年好哇!小葵回娘家没得?康诺来看妈妈啦。”
原来他的妈妈叫小葵。
屋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短发白袄的年轻女人出来,他正要张嘴,对方扶住他的肩膀,“康诺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他时还是这样小小地抱在怀里呢。叫我姨妈,我是姨妈呀!你不记得了吧?”
她摸一摸他的头,领他进院子,他不放心地回望一眼杵在身后的粉色自行车,姨妈笑说:“放心吧,不会有人偷走。”
很多人看着他。一张面孔他都不认识。甚至不曾在上下学的路上见到过。
“妈妈在吗?”他上台阶的时候问。
“你吃早饭了么?想吃什么?面包好不好,我去帮你拿,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听你奶奶说你可喜欢看电视了。”姨妈又摸一摸他的头。他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打量四周,墙上挂着一个去世老人的照片,嘴角微翘,仿佛在冲他微笑。
然后他听到了争吵声,从楼上传来。
“你去见一见他又怎么了?”
“有什么好见的?老二看见了会吃醋!我可不想他不开心。”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康诺?”
“哼,他爸爸还不是一样?”
“一码归一码!就算他爹是个畜生,也不表示你无情无义就是对的!康诺说了专门来找妈妈的!”
“见了有什么用,我又管不了他,老太婆看我心软,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塞给我!当初她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她是她,康诺是康诺,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哼,我不知道多后悔!看见他,就提醒我那些惨日子!”
“你就不配做妈妈,对自己的孩子都能这么无情!以后我也不稀得你这种妹妹……”
“说白了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哎哟,老大,你别勉强你妹,她不想下去就不下去,只要她现在过得好……就当康诺命不好吧,他会早长大懂事的。”
“这是你当外婆的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你给我少管闲事!”
他站起来,心想幸亏没有把成绩单拿出来。他没有等邻居大婶,独自骑着自行车走了,骑了很远很远,天黑的时候还在往前骑,路边有人在放电影,一个金色短发的女人,开着一家书店,她扮成狐狸的样子,给逛书店的小孩子们讲故事,她笑得那样甜,那样温暖。
像妈妈一样。
他靠着树洞睡了一晚,半夜冻得直哆嗦时,脑子里也想着那个金色短发的女人。第二天一早,他把粉色的自行车扔进水塘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粉色被绿波淹没,再不见一丝踪影。
从此他再没去过邻居大婶家。
经过小石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跟小时候一样紧张,他摸了摸怀里的首饰盒子,上面有他的体温,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他至今没有找到跟她丢掉的耳坠一模一样的款式。他也从没见她戴过别的首饰。
那辆沉进水底的粉色自行车。
不,不,不,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他见过最有温度的人。不一定最善良,看看她怎么吐槽耿越就知道了,但一定最有温度。
不然怎么可能融化他的心?
融化……他心底一阵苦涩——他曾将这温度踩在脚下,问她,“张一言付了你多少钱?让你有这种演技?”
他当时真的气疯了。
短短三天,无数的证据堆到他面前。
先是安保部无意中发现她翻阅四海国际收购案的文件——尽管他办公室的监控撤掉了,可是办公桌上的微型摄像机一直在工作,除了他之外,只有安保部的人知晓该摄像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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