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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见乱山平野,烟光栖鸦。看见天接云涛,星河欲转。东侧是邗沟运河,河上水军操练,打着各色旗帜,江面军船逆流而上。隔了一条官道,西侧是高邮湖烟波浩渺,水色连天。湖上快舶出没,烟波深处,寨栅林立。又是另一座梁山了。
河上舟楫,大多只载人了。南下的,运载些逃难生民,扶老携幼。北上的,尽是些高大楼橹,运送士兵枪炮、军需物资,奔赴国难。船头破开水面,江心擦肩过去,北赴的人看着南行的人,怀抱家当的人看着怀抱长矛的人,将死的人看着未死的人。
这日错过宿头,就在江边林下歇宿。家丁们更不消武松发话,自去卸脱鞍鞯,放头口吃草,生火造饭。武松拎了酒壶,向江边坐地。
太阳早已西沉了,夜色上来,满江浮沉一层灰不灰,白不白雾气,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气味呛鼻。李清照就着一缕夕照,正自伏身在一卷册页上,提笔书写。
武松看了一会。问:“写些甚么?”
李清照道:“不写甚么。补一册书。那天遭水泡过,缺了些儿字。”
武松道:“我还道你是作词。”
李清照道:“这些年,我倒也不怎的填词了。”抬手去掭笔时,一抬头,但见野地里一派昏晦,远近高低不辨。大地上东一点,西一簇,此起彼伏,满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不觉停笔,看了一会。问:“这是烧些甚么?秋收的秸秆么?”
武松道:“不是秸秆。节下了,给亡人烧化些儿寒衣。”
李清照恍然,道:“快至寒衣节了。过得忘了时节。”教家人寻出些纸钱纸马,就向江边焚化。夜色里火光皑皑,烟气飘散,尽数汇入江面上一层雾霭,吃山色暮光染作深紫。
两人默默的看了一会火光。武松道:“再走两日,就至扬州。渡江过去,要不了多少脚程,便是江宁了。地面繁华,水路稳便,路上亦好走。你等渡江,我便自去了。”
李清照道:“已是感激不尽。寻见她时,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也写信来对我说。”
武松点一点头,举葫芦饮酒。道:“我们的事,你都省得了。”
李清照道:“她都对我说了。未尝说的,我亦自省得。”
武松道:“甚么时候对你说的?”
李清照微一迟疑,道:“昔年她自梁山赴汴京路上,我们曾见着一面。”
武松微有诧色,然而未发一语。默然听着,听闻李清照道:“此是山东境内的事。官道上撞着她,我使车夫掉转了马头去追。莱州追着车队,使了些银子,买通护送上京的公人,教我同她见着,当夜昌乐馆歇马,说了一夜的话儿。”
黑暗中坐了一会,不闻武松接话。李清照道:“你有甚么话,甚么事,想问我的么?这些年来,妾长居青州,不在中枢。只在逢年过节,应召进宫献词时,见着一面她同孩儿。只是宫中耳目众多,不便深谈,只合谈些应酬话语。”
武松哑然失笑。道:“问甚?难道教我问,这些年他们两个过得好么?”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武松道:“他们怎生编排我时,都不打紧。说我是打虎的好汉也罢,强盗也罢,懦夫也罢,杀人的行者也罢,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也罢,都随他去。只是我见不得人这般编排她,教她遭人唾骂。她的事,你会写么?”
李清照道:“要怎的写?”
武松道:“照实的写。”
李清照摇头道:“你道换一个人来写时,就写的了它么?”
武松道:“怎的?人人都说你是个不戴头巾士大夫,说天下恁多知书的男子汉,都不及你硬气,诗文上也尽不如你。连你也写不得他么?”
李清照道:“便写了,也不成话。”
武松道:“怎的便不成话?她虽算不得个好人,也不配人言道她一两句公道话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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