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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枝死不放手,喝道:“你占了奴家身体,殴打奴家老父。今日岂容放了你轻轻走去!”扯住不放,喊叫起来。家人虞候见得不好,上来厮扯。玉娇枝抵御不过,给二人架住拖开,贺太守脱身,翻身往外便走,说时迟那时快,妇人佛前蒲团下抽出一把尖刀,和身扑上。
贺太守转头见得眼前寒光闪动,唬了一跳,不及走避,同妇人扭作一团。家人虞候待上前阻拦时,只见刀光闪动,怕伤了太守,哪个敢出手干预。妇人家气力有限,不多时落了下风,吃太守按在地下。
贺太守骂声:“淫妇!”伸手夺她手中短刀。说时迟那时快,玉娇枝背后扑上,将他抱住。贺太守吃了一惊。金莲得此喘息空隙,腾出手来,惊慌间引刃只胡乱一割。那贺太守哎了一声,颈间喷出血来,将妇人一身缟素溅得满身血腥。挣扎两下,呜呼哀哉,滚落地下,尸首压在妇人身上。
妇人待要掀开他扎挣起身时,手脚都软了,动弹不得。两个家人虞候都惊得呆了。待要向前揪拿妇人时,殿门口早赶进来一个头陀,手持两口戒刀,手起刀落,一刀一个,砍翻在地下,向前踢开贺太守尸身,将妇人一把扯起。
武松叫声:“嫂嫂!”
潘金莲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武松戒刀一丢,使两手捧住她脸,用力一晃,道:“嫂嫂清醒。看一眼武二!你的投名状已写成了。”
金莲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叔叔。”
武松道:“伤着不曾?”金莲道:“不曾伤着,只是有些脚软。”武松道:“不妨事,这就随我出去。”
金莲惊魂未定。忽而猛省过来,左顾右盼,问:“刚刚那女孩儿呢?”武松道:“见她往后去了。”
金莲叫声:“不好!”翻身跳起,往后便奔。武松不明就里,跟着追出,但见金莲追至后院。玉娇枝已奔至后院井边,搂起裙子,往井栏上一跨,倒身便向内跃入,金莲追上,拦腰抱住。
玉娇枝不提防临井有人抱住,拼力一挣。吃金莲死拽扯回,一起倒在井边地下,跌作一处,扎挣不起。武松大喝一声:“你两个不要命了!”赶上拦在井前。
玉娇枝道:“我不是干净的人了!你任我死了罢!”金莲道:“原来是个傻孩子。不干净的怎会是你?你还随我回去。”玉娇枝道:“回去作甚?我是洗不清白了。”
金莲道:“胡说八道些甚么?当初我也给人占去了身体,也像你这般寻死觅活过一遭,有人拦下我。如今我才有命拦下你。”
见玉娇枝含了眼泪不响,将她一搡,怒道:“你若为这事寻死,那便当真是个傻子。我救一个傻子作甚?想死就死罢!我不拦你。”
玉娇枝愣了一会,一头撞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武松道:“不是说话时候。快走!”扯起金莲。周遭杀声震天。武松将二人护在身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两柄戒刀砍瓜切菜,守军当中杀开一条血路,不多时杀至前殿,同石秀会合。
武松喝声:“看好她们两个!”转身便走。潘金莲一把扯住小叔衣襟,道:“你去哪里?”武松道:“我去收尾就来。”握住金莲肩膀,将她轻轻推开,独个儿向后殿去了。
石秀笑道:“大嫂休慌!你这个兄弟,惯常是这样一匹独狼。”同杨雄一道,护了二人,披斩沥血,且战且退,杀将出去。小喽啰四下赶杀,贺太守三百馀人,不剩一个回去。
却说宋江听报贺太守已死,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禅杖、戒刀,将财帛装载上车。
一行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回到少华山上。
史进鲁智深拜谢过金莲,又来谢众人。金莲笑道:“史兄弟先别忙谢我,我有话问你。你那日同我堂上做得好戏!不像演的。人说你是真有过一个姓张的表姐,是也不是?”
史进不答,只笑一笑,转身自去谢玉娇枝,推金山,倒玉柱,拜将下去。慌得玉娇枝道:“折煞奴家了!”金莲道:“没有你里应外合,他两个性命就折在牢里了,只怕还搭上奴家一个。你便受上一拜怎的?折不了你的万年草料!”
王义同女儿团聚,喜不自胜,父女两个抱头痛哭一场。宋江赠了盘缠。王义千恩万谢,带了玉娇枝,前来同众人告别。玉娇枝向金莲下了一拜,随父亲飘然去了。
鲁智深遥望了玉娇枝下山,赞道:“好个奇女子!”石秀袖手一旁观看,道:“如今大嫂却也真正是梁山人了。”
金莲道:“你们听听,他说的是甚么话?你是梁山人,我怎的就不是梁山人?”
石秀哈哈的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吃金莲啐了一口,骂:“呸!偏你石三郎这样势利。瞧瞧你自己身上战袍,谁与你做的?谁的针线?莫非烧饭养鸡的,补衣缀旗的,便不是梁山人了?便非得要杀个人才算?”
石秀叫起撞天屈来道:“我如何敢这般说大嫂!冤枉石秀了!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没有梁山里子时,便没有梁山面子,如今里子沾了血,便也只好翻出来做个面子穿。俺们做屠户的,向来是第一个牲口宰杀最难,后头就容易了,杀人却也是一般。大嫂杀了人,从今回不得头了。绣坊不济事!再也容不下你了。往后便只好随了俺们,同二娘三娘一般,做些厮杀营生。”
金莲吃他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蹙了秀眉道:“当真?”
石秀一本正经地道:“我哄大嫂作甚?”
武松道:“休要这般戏弄我嫂嫂。”转头向金莲道:“却不是要嫂嫂前去厮杀。三郎有一点说得不错:杀了人时,便回不了头了。”
金莲道:“怎的就回不了头?我的脸上又不曾刺得有金印。”
武松道:“不是金印的事。是下坡的路,历来走起来太是容易。”
金莲似懂非懂。笑起来道:“杀个恶人。叔叔把这看得也忒严重了!”
武松道:“杀人这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一个人,便杀得两个,杀得两个,便杀得无数个,这般下去,总有再也收不住手的一天。往后嫂嫂只慎重罢。”
金莲笑道:“怎的,你杀得人,我杀不得?你我早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怕甚么?”
武松未答。向她凝目望了一会,道:“我不怕。我只自责,要叫嫂嫂走到这一步。”向前去了。
金莲望了小叔背影,发一会怔,也自向后去了。宋江论功行赏毕,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
39
却说少华山四众也投梁山水泊来,山寨人马日益壮盛。不日打下芒砀山,樊瑞、项充、李衮、段景住等一众好汉归上山来,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宋江甚喜,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金莲制衣服战袍。
因听说有一匹照夜玉狮子马,又着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消息,不巧探听回来,言及曾家同史文恭言语,晁盖大怒,不顾众人再三劝阻,点起五千人马,请启二十个头领,亲率下山,去打曾头市。岂料这一去就生出事来,中了一枝毒箭,箭杆上铭“史文恭”三字。蒙众将领战场上死救回来,送回上山,药石无灵。临终前留下遗言:“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
宋江似丧考妣一般,哭得发昏。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金莲率众绣娘裁剪灵幡,没日没夜,赶制孝服,累了便在绣坊中宿下。第三日晚上,武松将家中房门扯上,往绣坊去。路上撞见一群山上孩童,一个个腰系麻绦,拿些小弓小箭,山道上追逐打闹。一个叫:“你做史文恭!俺们一箭射死了你,给晁天王复仇,做个梁山泊主!”另一个不服气道:“凭什么我做史文恭,你们却做好人?”
武松听见这里,喝声:“休在这里淘气。”孩儿们扭头见了他来,喜形于色,喊声:“二叔!”呼啦拥将上来。
武松道:“吃人看见,说你们大不敬,不是好的。听话,后山顽去罢!”
看孩儿们去了,独自向绣坊来。踏入坊中,但见几进院落雪洞一般,铺陈得四白落地。灵幡孝带,四下悬挂,众女俱服热孝,或裁扯衣料,或烫熨缝纫,穿梭忙碌,压低了嗓子说话。有人见武松来到,笑道:“又来一个寻人的。”叫声:“武大嫂!”
金莲布料中间抬头,诧道:“咦!这个人怎的来了。不是该在前边守灵?”武松道:“守了两夜。”金莲道:“怪不得脸色这样难看。敢是两夜不曾阖眼?还是前头比谁哭得更大声些儿?”
武松道:“嫂嫂休要取笑。”自往火边坐地。金莲向他脸上仔细望一望,不再多问甚么,道:“叔叔夜来烦恼。”搁下手中生活,火炉边小铫子拿起,往火上座了,抽身自去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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